没钥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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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缓缓地滑出车站,哐哐地加速,楼房和电线杆越来越快地向后退去。这座城市就这样滑向远方,就这样退到我记忆的角落。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年,现在离开它,却没有忧伤,没有留念,就像路过无关紧要的风景,甘愿毫无情绪地与它擦肩而过。

不可否认这座城市的美丽,特别是它的气候条件,在中国应该找不出几个。可它不是我的家乡,不属于我,我无法对它生出伤别的情感和怀念。这趟火车的终点站,更是个陌生的地方,等待我的是一大堆未知数。我把目标定在那里,不是因为喜欢那里,只是厌倦了生活过十年的这座城市,却又不能回家,不能回到父母身边——当初我就是以厌倦了家乡的理由走出来的。

今天上午,当我将房门钥匙交还房东之后,我又成了一个没有钥匙的人。

没有钥匙的人,这似乎是个可以伤感的理由。可我没有伤感,似乎对于伤感,我已经厌倦。这座城市,这些城市,广厦千万间,没有一间房门属于没有钥匙的人。这个世界,这个社会,天地广阔,没有几寸空间属于没有钥匙的人。我屁股下这个座位,现在看起来属于我,没人来跟我争抢,但只要列车员高兴,他随时可以将我叫起来,让我到过道旁去站岗。

一把钥匙,或一串钥匙,代表着什么?也许是一口属于自己的箱子,一扇自己的房门,一张自己的办公桌,或者一个保险柜,一辆小汽车,一栋别墅……它们起码意味着,一种正当的生活,一个可以寄存的归宿。没有钥匙的人,就意味着没有这些,意味着一无所有的飘荡生活。

小时候,有那么两年,我掌管着家门唯一的钥匙,是家里唯一有钥匙的人。那把门锁,不知用了多少年,在我的记忆中,它从来都只有一把钥匙,光滑透亮的一把,用根麻绳穿着,吊在我脖子上。这把钥匙给了我很多成就感,让我觉得在几个兄弟中,父母更为信任和器重我。同时,它是我威胁或惩罚兄弟们的一个好工具,惹我生气了,下午四点放学后,我就躲着不回家,让他们吃不成下午饭,饿着肚皮去放牛、去打柴。

那把钥匙带给我的优越感,一直持续到我将它弄丢失。父亲第一次打了我,威胁找不回来,就打死我。那天黄昏,我酸楚地噙着泪,在冰凉的晚风中,在村外的田埂上坐着,绝望地看夜幕降落,看星星升起,绝望地听着别家的母亲呼唤孩子吃饭时,我最渴望的是,不要再做拥有钥匙的人。

那一年,就是我的狐朋狗友们竞赛般奉子成婚的那一年,我凄惶地逃离县城,逃向未知的省城,成为真正意义的没有钥匙的人。我还很年轻,不愿将大好青春购买县城提供的那两把廉价钥匙,害怕以后的生命都在那个可以预见的、枯燥乏味的箱子中耗费。

每一天,在街道上,在公交车上,总能见到那么多行色匆匆的人。他们或者意气风发,或者愁眉苦脸——忙忙碌碌,殚精竭虑,就为了那个归宿,为了那几把钥匙?一份要死不活的工作,一个善解人意的配偶,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几面遮风挡雨的墙?或许,人真正在意的是,这些东西带来的,让人有所依存的、安心或者甘心的感觉。

这些都曾是我的梦想和追求,在多数时间里,我按照这个目标去规划我的行为。在多数时间里,这个目标的基础似乎也打得不错。

混迹在五彩缤纷的花花世界,奋斗于三教九流的茫茫人群,本来是理所当然,应该乐在其中。莫名其妙地,我却总会莫名其妙的感伤,莫名其妙地感到孤独。落寞的夜里,我一次次追问自己,这些真是我的终极需要?真就能作为我背井离乡的对价?

在这个英雄和诗人都已经死掉的时代,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能够作为人的崇高目标?似乎没有了。可是,落寞的夜经历多了,这样的目标,再不能令自己安心和甘心。

当从尼采追问到老庄,从古龙追问到马尔克斯,当人生和人事的大部分问题都思考得差不多以后……似乎一张火车票和一个未知的地方就是最好的选择。

Responses
  1. 栉风沐雨

    想起梁小斌的一首诗: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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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栉风沐雨

      只能说你真会想,这个没啥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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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欢迎加入 Typecho 大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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