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故里

车子到了老家滁州那座小城时已是天近傍晚,在汽车站下了车子,一眼就看到火车站那新建的候车大楼。站在街角边,脑海中竭力搜寻着这座小城三十年前的影子。也不急着进城,而是拉着行李箱走去了火车站的广场,找了一个花台坐了下来。

天色灰蒙蒙的,北方又下来了一场寒流,可以嗅出空气中已经满含着一股秋天的水气。这天气保不准就得下雨,而且一下起来保不准就没完没了。我那件又宽又大的套头衫在这样的秋风里显得非常的单薄了,它在我的身体上不停地摆动着,象是一面随风飘舞的旗帜,只可惜是面白旗。

这个时候的车站上冷清得很,我觉得秋天的傍晚总是和萧杀的氛围联系在一起的。天色将黑不黑的时候,冷风一阵阵吹着,风中还夹杂着一些零乱的、若有若无的雨丝。街边的小店铺大多都是黑黝黝的还没有开灯,让人觉着一种压抑。有一位出租车司机看出我是刚下汽车的旅人,特意跑过来询问我是不是要去南京。对了,此去南京只有一站路程了,这里的出租常常会找人拼车,然后将客人从这边拉过去。我此行虽说是在流浪,但是这一趟,我的目的地却很明确。那就是这里。一直以来,我填写的履历表上总是要在藉贯这一栏中留下这座小城的名字,尽管我已经阔别了这里三十年。

当然说是三十年没有回来过也不确切,其实就在今年初,我在一次没有目的的游荡中曾经路过此地,突然的就下了车,一路走去了那座闻名遐迩的琅琊山。但是那只能算是盘桓了半日,算不得是回到了故乡。于我的祖藉,于我的出生地,我始终只是一位过客,一位行色匆匆的旅人。

街边不知是谁家的店铺里在放着柯受良唱的《我不做大哥好多年》,想起了那位开车飞过黄河壶口瀑布的台湾人,想起了那一年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上海。好像他一直是在电影里跑龙套,一个几乎就没有演过主角的人,却在此时此刻让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人想起了他。

很多时候,总是没来由地就会想起些什么,我想起小的时候,就是在这个火车站上,和几个玩伴爬火车,从时速三十多公里的货车上跳下来,摔得七荤八素躺在铁轨上起不来。那时候的风不象现在这样冷丝丝的,而是那种夹杂着铁锈味道的热乎乎的风。仰躺在铁轨上,可以看到铁路边那些绿色的杨树,和蓝天上飘浮着的白云。那时候年纪小,摔成了那样也没觉得脑子里有什么想法,因为知道自己并不会死,而且就算知道自己那一摔可能就活不了了,也不会去细致的思考生与死的问题。

几十年之后回想起来,才觉得其实那样的时候,可能正是认真而细致的去思考生与死这个问题的时候。这又使我想起了我那位老乡海子,想起了八九年三月下旬的那个黄昏,他躺在山海关与龙家营之间的那段铁轨上的时候,他一定作过最后的关于生与死的思考。三月的黄昏和秋天的黄昏没有什么区别,就象现在这样,那铁轨一定是冰凉冰凉的。

灵魂之苦总是那么根深蒂固,将在永恒之处放射光芒的事物正在无声地消亡,或许只有死亡才是重生的开始,因为我相信死亡的只是一个躯体,而灵魂却可以在摆脱黑暗之后得到永生。在秋天的冷风里,坐在冰凉的花台上就如坐在冰凉的铁轨上一样,此时的我满脑子都是一种无可名状的茫然。

有时候茫然好像是必须的一种人生状态,在茫然的心境越发清晰的时候,人生的目的却越发的模糊起来。当所有的生命激情都停滞下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心态已经垂垂老矣。我感觉我从来也没有象现在这么样的犹豫过,我开始留恋故乡的泥土,留恋那些因年代久远而在记忆中已经淡薄得难以察觉的过往的熟悉气息。我的眼睛在已然降临的夜幕里睃巡着,目光似乎可以穿透三十年的时空,回到我那曾经贫困但却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天黑了,我站起了身来,拖着行囊离开了车站广场。三十年过去了,尽管小城早已面目全非,但是我觉得我仍能找到那条回家的路。街灯依然是那么昏暗,将头顶上梧桐树的阴影,零零落落地映射在地面上,就象是将三十年来一直潜藏在意识深处的记忆全都剪成了碎片,然后顺着这条我少年时常常走过的破败的柏油路面星星点点地铺洒开去。

沉溺在回忆中或许也是一种消沉吧,只是消沉的同时,有另一种觉醒在心头渐然地滋长了起来。所有我曾驻足的地方都只是一个驿站而已,生命是一列只属于我自己的列车,从我踏上这节车厢时开始,无论中途会在多少站台上停留,都注定了只有一个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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