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列车

真的没有想到这趟车会是如此的拥挤,在我的印象里只有春运的时候火车才会这么挤的,真是名副其实的民工车,从安徽的阜阳开过来已经是人满为患,从合肥又上了那么多的人,真不明白,现在又不是开春,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民工往浙江去呢?他们灰头土脸,个个背着大大小小的编织袋,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包,车子还没停稳,他们就开始随着车子奔跑,嘴里还要呼朋唤友,象一股灰色的、缓慢流淌的泥石流,将每一个车门口都臃堵得水泄不通。

这样描述这些民工们,我似乎有点不太厚道了,从我知道忏悔之后开始,我的性情好象已经大变,我总是忍让着所有的一切,将大多数人所不能忍受的某些际遇统归为是我命中注定的东西,逆来顺受了。就算我不能看不起这些为了能挤进车厢而大呼小叫的民工兄弟,我也不能和他们一样无所畏惧,因为和他们比起来,多多少少起码我穿得体面一些。

看着他们你推我搡地往上挤,心里竟然有些无奈的感觉,突然就想起了《苦海余生》中的那句台词“国家穷,只好有什么卖什么”。人穷也是一样的,他们能有什么呢?苦力,只好出卖自己的苦力,而我连苦力也没有。我不但没有苦力,我甚至没有他们那些大包小包,我什么也没有,我出门总是空着两只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出门的人。

好容易在车门后面站了下来,车厢里的空气污浊得使人难以忍受,剌鼻的脚臭味夹杂着人腥味充斥着车厢里的每一寸空间,而人体发出的那种腥味是最让人不能忍受的,那是长时间不洗澡不换内衣捂出来的一种气味,令人窒息,走了两站路,每一站都有那么多的人上车,不禁想起了上世纪有一年春运,我从大陆去海南,在武昌转车的时候,人多得上不了车,最后只好从车窗爬进去的情形,汽车超载每年都在又抓又罚,可是火车超载怎么就没人管了呢。

我的脚下坐着几个民工,他们显然是第一次跟着同乡出门去浙江,因为心中怀着挣钱的希望,所以情绪就显得分外高涨,大声地谈笑,吃着瓜子,肆无忌惮地制造着垃圾,他们中的一位年龄稍长的人,总是时不时侧过头来在我的脚边吐上一口痰,他们根本就是目中无人,一点也不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我在想这可能就是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原因吧。

车到了芜湖之后,我的忍耐实在是到了极限了,如果我无法改变一下目前的这种环境,我宁可不再往前走了,我下了车,穿过人流往餐车所在的八号车方向走去,然后挤上了七号车,开车之后,我开始往餐车那边挪动,一节车厢二十二米长,对我来说这段距离竟然是如此漫长,等我挤进餐车,已经是一身的大汗。

二十块钱,这是餐车坐位的价钱,不管怎么说终于可以坐下来了,而且餐车里灯火通明,不象那边车厢,拥挤的人群加上昏黄的光线,能够逼得人精神失常。我的腰疼得厉害,坐下去的时候,又想起了《少爷的磨难》中那少爷一边大嚼着满嘴的生红薯一边嘟嘟囊囊地说“这时候要是能有一杯茶那该多好啊”。

毫无睡意,茶肯定是没有了,思绪却始终在不停息地跳跃着,车窗外一片漆黑,但是我知道窗外掠过的是皖南那连绵的丘陵,就在白天,皖南的朋友还在发短信给我,说是徽州正在举行徽菜文化节,问我有没兴趣去品尝徽州美食,可是我现在这样,既没时间也没心情,只得一笑了之。这趟车不过徽州,从宣城就转向广德方向而去,不禁想起了很久之前有一次也是进浙江,我在广德还住过几天。

夜很深了,餐车中大多是出差的和其他看不出路数的旅客,这趟车因为乘客基本是民工,所以车厢全是从干线上淘汰下来的那种又脏又破的绿皮车,但是这车却挂了三节全新的卧铺车,一节是乘员宿营车,另两节车的卧铺对外出售,不过这样的卧铺票在车站上往往是买不到的,全在黄牛党手里呢,其余的卧铺就由列车员来掌握了,这年头靠山吃山,他们跑车也是辛苦得很,总得让他们有点补贴,这是可以理解的。不过碰到这样的车,就算手里有钱也不定就能保证可以从列车员手中搞到卧铺,因为铺位太少了。

当然如果是妙龄女子就不一样了,列车员想方设法也是会为她们安排的,如果那女子正好相貌又很出众,那就算是将她安排到列车员休息室也行,二点多的时候就有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受不了车厢里的气味而挤进了餐车,几个列车员笑嘻嘻地将她们领进卧铺车去了,这之前无论别人怎么说好话,他们都是板着脸一点通融的余地也没有,总之一句话,卧铺满员了。倒不是说这些列车员就是色狼,只是长夜漫漫,能有佳人相伴,灯下夜话,将可以消去这暗夜中多少的无聊与寂寞啊。

想想,是不是有点不公平,漂亮的女性,凭借着与生俱来的美貌,可以左右逢源,对于她们来说,相貌就是资本,只因着男人的那一点想入非非,就让天下这些漂亮的女性得了无数的便宜,我在想,大概所有的漂亮女性都会意识到她们的容貌所具有的价值,否则刚才那两个女郎一进餐车也就不会对那些守在餐车门口的列车员们笑靥如花了,就因为她们明白,她们的笑容是那些男人们所不能拒绝的。

而对于男人来说,金钱才是资本,我知道,现在这个社会,没有什么是不可商量的。常年在外面四外跑,见过各种各样的列车员,但是说来说去,他们总都是以人为本的,只要你有钱,只要你出手够气魄,那么哪怕是列车员自己不睡,也要将卧铺给你让出来。不要总想着规章和制度,规章和制度那都是人订的,有着足够的回转空间,所以不要以为卧铺满员了,就肯定没法搞到一张铺位了,一切取决于你出手的程度,我一个朋友说过,要做到一旦你掏出来,就要让人无法拒绝。

什么才是让人无法拒绝的出手呢?想起了我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让人无法拒绝的出手还是刚到海南不久,那天晚上和几个人去海口宾馆的咖啡厅里穷泡,正赶上咖啡厅里举行一个时装表演会,那些从大陆来的模特个个如花似玉,表演结束后一位老板让他的马仔找到时装队的负责人,要请他看中的一位女模特喝一杯咖啡,那个领队因为知道这不是内地,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只得出面做那女模特的工作,让她去陪他喝一杯,可巧那老板就坐在我们边上的台子,所以后来的一切我们看得明明白白,那女模特肯定是第一次来海南,她的认识依然停留在大陆内地的思维惯性上,当那老板直截了当地对她提出要她陪睡一夜的要求之后,她脸上那种惊鄂的表情是无可言状的,那老板说我会给你钱,然后他向坐在边上的马仔使了个眼色,那马仔就从拎包里掏出了一扎钱来,一万块,银行的封条都没拆开,放在那女模特的面前,那女模特的脸上没有表情,看得出那时候她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而就在她犹犹豫豫的时候,她面前的钱却在加码,二万、四万、六万,就象是在菜场里买菜一般,添一扎,看看那秤杆是什么反映,到后来那老板显然是失去了耐性,伸手将马仔手里那只装钱的拎包夺过来,底朝天地往女模特的面前一倒,哗哗啦啦,有二十多万吧,全堆在她面前的台面上了。

要知道,那时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是我们普通的工薪大众早出晚归一个月只能累个一百多二百多块的日子,当那二十多万堆在那女模特面前时,你能指望她去尊崇“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古训吗?她想的是这二十万靠她在舞台上走猫步,要多久才能挣得到?那天晚上那女模特终究没能拒绝这二十万,跟着那老板走了,走得是那么的义无反顾。

真的不能责怪她,我想也许在那一刻,她心中原来的世界观就已经被这二十万彻底推翻了,人有时候为什么会变成魔鬼,就是因为这世界上有一些诱惑是我们无法拒绝的。

摇摇晃晃,火车在暗夜中疾行,此刻的我,真的好想和一个人说说话,坐过无数次的夜行火车,走过无数里程的夜路,从来都没有象今天这样,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孤独和无助,这一生,我始终是一个人在走,我不但是走在夜里,我还走在河边,我犯过一次错误,然后我这下半生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能够尽力挽回这个错误所造成的后果。但是现在我的鞋湿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能走多久。

天就要亮了吧,明天上午就到宁波了,那是我此行的终点。

其实人生何尝不是一列行驶着的火车呢,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这趟车就一路不停地驶向死亡的终点,朋友就是同路的旅客,这一站上来,那一站下去,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地,我们也许可以同行很久,但是我上的这趟车,到最后的终点,就只有我一个人,谁能够陪伴我到达最后的终点呢?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我们每个人生来这世上都是孤独的,亲人,朋友,坐在这节车厢里的人只是同路,但是最后都会下车的,夫妻算是同路得最久,但是一样会有一个人先下车,留下另一个人孤独地往终点走去。(文/三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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