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腕

天很冷,暗夜中下着朦朦的雨。这里的冬天,湿冷湿冷的,是那种扎骨的冷,有时候真的觉得浑身都冷得没了一丝的热气。

出了网吧,一阵冷风夹着细雨打在脸上,不由得下意识地瑟缩起身子。已经深夜十一点多了,在这偏远的市郊,冷清的街道上空荡荡地没有一个行人,只有几盏街灯稀稀落落地立在夜雨之中,发着昏黄的光。每当夜里走出网吧的时候,心中总会生出一丝淡淡的怅然,就象街头那昏黄的街灯拖出的阴影,虽说不很明显,但是却没有办法能够将这阴影忽略过去。

想起了澡堂子,这样的暗夜中,对于无家可归的人来说,洗澡堂子或许是唯一可以寻到温暖的所在了。泡进热水池里,浸润在升腾着迷朦雾气的热水之中,那时候思维甚至可以停滞,脑子里往往会一片空白,如同回归母体的胎儿一般,在羊水的包裹之中无忧无虑。夜里的浴池应当是悄无声息的,只有天花板上凝结的水滴不时地滴落下来,发出叮咚的弱响,那是一种很悦耳的响声,一声一声地,带着已经有些模糊的意识穿越沉沉的静谧,回到了一个不知所在的地方。

真的就去找了一家澡堂,这是一家规模不大的私营澡堂,一间不大的房间里摆着十张床,因为去得晚了,早已经没有了客人,只有一个专门帮浴客擦背的师傅和一个伙计守在那里,那师傅五十来岁,围着一条浴巾躺在床上,因为没有客人,此时早已梦游四海去了,伙计十七、八岁的样子,满脸憨厚,一看就是农家子弟,我从浴池里泡够出来的时候,他正很入神地在看着一本那种只有在地摊上和车站里才有得卖的低俗杂志。

擦干身子,斜躺在床上,点燃一枝一元七角一包的劣质纸烟,喝了一口那伙计为我泡好的掺杂着树叶的真正的粗茶,满口满脑子都是一股下层社会的江湖味。荒郊,雨夜,破败的澡堂子,昏黄的灯光加上三个男人,这就是我现在的江湖。

时过子夜,走廊上又响起了脚步声,门帘启处,挟着冷风走进来一个人,三十来岁,脸色黝黑,唇上胡须浓密,着一件嫌大了的西服上装,一条在灯光下看不出颜色的裤子,西服里面的羊毛衫污渍斑斑,很久没有洗换过,奇怪的是他的脚上却穿着一双新的咖啡色的皮鞋,虽然鞋面上泥水斑驳,但是那肯定是新鞋子。这样的人,一时还真看不出来他的路数,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样的深夜里,在这样的下层社会的场所中,只有同一阶层中的两类人,一类是绝对的本份人,一类就是绝对的危险分子。

想想人真是很有意思,只因为命运的不同就会被分成了三六九等,这个时候,大多的人都已经在自己温暖的家中恬静地入梦了,而小资们可能还在音乐低徊的酒吧中流连,大款们可能正在夜总会里拥香偎翠,赌徒们可能正围着桌子激战方酣,窃贼们可能正在趁着雨幕翻墙入室,生活就象一颗颗划过天际的流星,一切都按着它自己固有的轨迹在有条不紊地运行。

那个人脸色非常阴沉,一声不响地在离我不远的那张床上坐了下来,默默地脱衣服,只是他的动作很慢,总觉得他有地方不太对劲,只到他脱光了外衣,我才看明白,这个人竟然没有左手。我斜倚在床头上,悄悄地打量着他,他一直很吃力地在脱,几乎没有往我这边看,其实这样的场合,最好是不要有任何好奇心,有时候往往无意的一瞥,就可以引来杀身之祸,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若是说人在江湖上漂泊久了,自然就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随之也就能明白方方面面的事,江湖上,绝对是有一个江湖准则的,在这里我也不必对所谓的江湖做个什么界定,且将这个江湖统称为下层社会吧,在这个下层社会里,谁装楞头青谁就活不长久,这个层面的人,基本是只做而不说,因为叫的狗,往往是不咬人的。

我始终认为,有些人天生就是个犯罪的胚子,或许他的父母都是本份的人,而恰恰他就不知道承袭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基因,而且性格凶残的人大多在面相上就能看出来,眼神,我只从眼神里就能辩别出一个人是不是敢于出手杀人,尽管他的脸上带着笑意。

这个下层社会中,很多人是天才,有着非常高的智商,最聪明的人在哪里,都在监狱里,进去蹲个三年,出来就没有什么是不会的了,很多人会觉得我这话太荒寥,但是我说的是真的,所以在这个社会层面中,只有两类人,一类非常聪明,一类则非常愚钝。

大约也就二十分钟时间,那人就从池子里出来,那伙计递了条热毛巾,端给他一杯粗茶,然后依然看他的杂志去了,也许是热水将那人从冰冷的僵硬中激活,他一边用他那剩下的一只手擦拭身体,一边打量了我一下,就象是有意无意的对视,可是我能看出他的眼神里没有凶光。

他应当是个非常落魄的人,这么晚来洗澡,是因为他有残疾,我知道如果他白天来,那么他那只没有手的断腕会吸引所有人的眼光,而且那眼光无一不是异样的。他害怕那样的眼光,但是他却又没有心灰意冷到连澡也不想洗,所以他挑夜里才来,他的穿着和眼神都表明他的境遇极度糟糕,他从池子里出来时那年轻的伙计给他递毛巾时对他的断腕一点也没有惊异,可见他是这里的常客,那么这个人必是住在附近。

我在心里揣测着这个人的路数,其实说起来,现在这个破澡堂子里,我才应该是一个让人很难看出路数的人,尽管我眼下的处境也非常的落魄,但是我的穿着却是体面的,我的神态也不猥琐,不象长时间落魄的人,那种落魄已经很明白地写在了脸上。

也许是那人的眼中没有恶意,我产生了一种想和他聊聊的念头,我前面说过的,这个层面里的人要么就是绝对的本份,要么就是绝对的危险,但是这个人,这个使我产生了兴趣的独手人,一定是前一类的,也说不好我怎么就会那么肯定,但是我相信自己的嗅觉,我长久的漂泊于江湖之上而始终能够做到自保,就是因为我可以嗅出危险的味道,这种嗅觉完全是下意识的,那不是一种本能,而是要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和学习才能掌握的一种技能,一种回避危险的技能。

有了想和他交谈的愿望,肯定得先找个能够接近他的机会,有时候,人若想交流并不困难,淡淡的一笑,或是一句闲话,都可以是一个交流的契机,所以当他坐到了床上,再次往我这边看过来的时候,我对他笑了一笑并且拿起了香烟抽出一枝递给他,他没接,而是用他那只剩下的右手对我摆了摆,然后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他那件很大的、肮脏不堪的西服,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好烟,将香烟隔着中间的那张床扔到我的面前说:“抽我的吧。”

这种烟二十元钱一包,不算便宜,我摸出一枝,然后将烟扔还给他,点燃了香烟,深吸一口,好醇啊,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比我那一元七角一包的烟要高出十多个档次。他显然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枝烟,几口茶,还有刚才那一池热水,已经将他脸上的那种阴沉一扫而光,我们的谈话就从香烟的优劣和茶叶的好坏开始了。

谈起来,才知道他不是本地人,他只说来这里已经六年了,却没说他到底是什么地方的人,可能他离家很久或者他刻意掩饰了他的口音,总之没有办法从他的口音里判别出他是什么地方的人,这也正常,他一样也摸不清我的路数,不必要将老底都兜出来,在江湖之中,有一个准则必须要牢记,时时提防着别人,如果你以为真诚可以换取信任,什么话都对人说,那你的日子也就快到头了。

谎言,下层社会里充满了谎言,如何在谎言中辩别真话,是需要智慧的,很多时候,你只能靠你自己,一旦你身处江湖,身处这种下层社会,你会发现在你周围的人没有谁是可靠的,常常会看到身处上层社会的人抱怨单位里人事复杂勾心斗角,但那样的同事间的相互倾轧真的不算什么,你的对手一样受过教育,很少会出现不择手段的情况,谁不要一个脸面呢?背地里的较量只是一种斗智,输了也只能怨自己心计没有别人深,再说了谁没有几个知心朋友啊,会有人帮你,而且那是一种真正的、你可以信赖的友谊。

可是这里不行,这里是无情的江湖,什么样的人都有,江湖朋友比酒肉朋友更不可靠,很多所谓的朋友和友谊是没有基础的,很多人可能只是在算计你,这个层面里只有一种法则,那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这里没有人情,没有怜悯,按我一个朋友的话说这里是一个没有人性的悲惨世界,有必要温文尔雅吗,上层社会里大家有了矛盾可以尽力勾通,勾通不了也是君子动口不动手,这里却不会这样,一句话不对路摸着刀子就上来了。

说实话我肯定对他的断手很好奇,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明白,是啊,那手断得那么整齐,按说是应当能够接上去的,但是现在手却没了,所以说无论这手是怎么断的,当中都会有一个故事,而我现在就想知道这段故事。一段真实的、而不是写小说的人坐在家中癔想出来的江湖人的故事。我一直觉得,我能够写一本书,写一本真实的关于现代江湖的书,尽管现代的江湖已经淡薄到只剩下诸如“走穴”、“穿帮”之类的江湖春点(黑话),但是只要还有人类社会存在,江湖就会始终不灭。

“我要说,我是为了一个女人断了这只手,你会笑话我。”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不过你要笑话我就笑话吧,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我遇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我没有职业,一直和一帮买家子(扒手)跑轮子(专在汽车上偷),说来你可能不相信,我一直没有潮过手(失风被抓),所以你别看我在道上混了十几年,我还从没进过窑子(监狱),我遇到她的时候,她正从家里出来打工,在我们那里的一家饭店里做服务员,那时候我们天天在那家饭店吃饭,一来二去也不知怎么的,我就和她好上了,嗳,老兄,你有女人吗?”

这话问得突兀,我一下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才好,只得对他笑了一笑。显然他并不一定需要答案,重新点燃一枝烟,又自顾沉浸在他的回忆中去了。

“说实话,我有不少女人,可是没有谁对我是真心的,而她不同,我知道她是真心喜欢我。我这辈子活到现在只对一个女人百依百顺过,那就是她。所以当她说她想回来这里,我二话没说就跟着她来了这里。老兄,你说这跑轮子的买家算不算人呢?”

显然这也是一个他不一定就需要我回答的问题,小偷那也是人做的,不是吗。

“算人也好,不算人也好,但是男人总想成个家的,我也不知道我和她这算不算爱情,嘿嘿,爱情这个词用在我身上或许糟蹋了,那都是文化人用的,在我看来只要有个人心痛自己就成了,过日子嘛,还不就是这样过的。”

“男人一辈子要是遇上一个好女人,就算值了,她父亲在她十六岁那一年去世了,后来她妈改嫁,她就去了我们那边打工,是个苦命的女子啊,我总是在想,要是她这辈子没有遇到我,那她嫁个比我强的男人,会是什么样子呢?老兄,人上了江湖这条道,想回头,难啊,王八蛋不想回头,可是要能回得去才行,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明白我是做什么的,但是她从没问我,也许她明白,只是她不愿挑明了,她真的很喜欢我,老兄,一个女人如果很痴心地爱上了一个男人,那她是不顾一切的,就算这个男人是世上最坏的男人,但是只要对她好,只要是真心的宠她,她可以为了这个男人去死。有时候我也不明白,但是想想看,一个女人来这世上走一回,图个什么呀,谁不想有个人真心的宠她爱她疼她,这话按说不是我这样的人应该说的。江湖中人,今朝有酒今朝醉,有谁会认真的想一想自己的今后啊?可是我觉得这总不是长久之计,跑轮子一个人是不行的,你的命运掌控在一帮人的手里,遇上她之后我就开始很认真的考虑我的今后了,我得要有一个家,我内心里还是很渴望能有一个安定的环境的。”

我很认真的在听他说他的故事,看来他到没防我,虽说是萍水相逢,可是在这样的冬夜里,在这样昏黄的灯光下,似乎所有的防范心理都消失于无形,剩下的只是一种倾诉的欲望,他可能很久没有和人这么说过话了,我看着他,他却不看我,他更多的是在说给他自己听。我太理解孤独给一个人的内心所造成的伤害有多么大,很多时候一个孤独的人哪怕只有一个听众,也可以使他那即将枯死的心灵之苗复苏过来。

“那时候我和她租了间房子住在一起,每天晚上我会去接她下班,现在想想,那段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日子了,或许对她来说,那段日子也是个梦,她不敢动,她生怕一动梦就醒了,所有的一切都会破灭,我给她钱,她总是默默地收下,也不问这钱是怎么来的,我现在想起来,也许她早就有一种预感,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只是她不敢说,也不敢问,总之她就是怕那个梦会醒。”

“直到有一天,我们老大找我,问我是不是真的爱上这个女人了?老兄,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外面混的,你知道做我们这一行最大的忌讳是什么吗?什么都能有,就是不能有爱,因为人有了爱,心就会软,做事就会思前想后,就会犹豫不决,而一犹豫,就得潮(失手)了,一旦潮了,可能一帮人都得跟着你潮,这年头,我说我义气,谁他妈信啊。我知道我不能再做这一行了,可是我不做这一行,我做什么呢?我什么也不会。”

“她可能是知道的,其实她可能一直想改变我,所以她说她想回来,我什么也没说就跟着她来了,我们什么也没有,租了间房,她用那两年存下的钱开了一个小店,我们就这么过了。”

“这就是我想过的日子,我是糊里糊涂来到这世上,糊里糊涂过日子,我是个没有文化没有本事的人,在道上走了十几年没有潮过,算我运气好了,现在遇上个可心的女人,我这样的人还能有个家,过正常人的生活,老兄,我有什么不知足的,如果不是她后来得了那病,该多好啊,这么些年来我总是在想,是我坏事做多了,老天不会放过我,你说做了那多丧良心的事,老天爷能让我这样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吗?”

“她的身体一直就不好,后来就发现她的下肢总是浮肿,再后来就不行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一顿吃不了一小口饭,去医院检查时已经是很严重的肾炎,当即就住院了,我知道很麻烦,我怕她的病会往尿毒症上发展,我知道是我坏事做多了,可是老天爷不长眼,你报应我啊,你别报应我的女人。说真的,这辈子我没怕过,可是那时候我怕了,要是她死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她年轻啊,她三十岁都没到,我突发现,我就象个孩子,这么些年来我竟然是那么依赖着她,我在这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是我的唯一,那时候我关了小店,天天在医院里陪着她,老兄,其实我的心里也一直有个不好的预感,我就感觉她这病好不了,我不信佛,不信神,可是我去烧香,我活了三十多年好象突然明白了人活在这世上最需要的是什么,最不能失去的是什么。”

他又点燃了一枝烟,只是他依然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一直是低垂的,我发现那年轻的伙计已经不看那杂志了,显然他的叙说也吸引了他,那擦背师傅依然睡着,时有时无的鼾声反使这不大的房间里显得更加死寂。

“但我最不愿发生事还是发生了,就象我心里的预感一样,那时候真的觉得魂都没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这里不是我的家乡,我没有门路,我不想去找她的母亲,可是我不去找怎么办呢,再怎么说她是她的女儿,其实我知道她不想让她的母亲为她担心,但是那个时候我顾不得了,我要救她,我一定要救她,我瞒着她去找了她的母亲,她母亲是一路哭着去医院的,说起来我和她连结婚手续也没有办,可是在我的心里,她就是我的老婆,无论怎么难我也要救她。”

“我们没有多少钱,我和她来了这里,实际上就是洗手了,如果想让她活下来,唯一的方法就是换肾,三十万啊,她母亲只能拿出十多万来,这还算她的继父是个不错的男人。老兄,这年头,穷人生病就只有一个死,你说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将她托给她的母亲,自己孤身回了家乡,我也是个父母早亡的人,家乡只有一个叔父,其实我回去并不是找他,我知道他帮不了我,他也不会帮我,江湖兄弟我更不指望了,这年头人情薄如纸,人走茶凉,这么些年不在一处了,谁还认得你啊。”

“我没指望任何人,我只指望我自己,我回去只是想去最后博一把,我赢了,我的生活就能继续下去,我输了,我反正即将失去一切,老兄,那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原来一无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幻象,我明白这一切终将消失,但是我却眼睁睁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才明白自己活得原来是这么可悲。”

“我去赌场的那天夜里,也是冬天,也和今天晚上一样下着冷冷的雨,我的心也是冷冷的,我从来没有发现我家乡的冬天也和这里的冬天一样的冷,我的手中提着一只半透明的吹朔袋,那里面装着二十万,不错,是二十万,二十万的冥币,我的腰里揣着一把菜刀,我为了我心爱的女人,我要去放手一博。”

“可是老天爷是公正的,他不会袒护我这样的人,我只有一次机会,可是一上手我就输了,那二十万冥币我是连吹塑袋一起扔到台面上去的,我赢了,庄家会赔我二十万,我输了,我就只能指望庄家看都不看一眼就将我的钱拿下去,可是太多了,数目太多了,庄家又怎么能不看一眼呢?”

“老兄,如果你是混的,你该知道赌场的规矩,我为什么带菜刀?我若还想自己走着出来,我不留下一只手行吗?我真傻,其实我的心里就知道我不会赢,一个人越想赢就越是赢不了啊!台面上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我的一只手。东家还算不错,我自剁左手,按规矩,场子里就不能再为难我,东家给了我五千块,让人将我送去医院,我没晕,真的,我都麻木了,我心里想着的,只有我的女人,我那可怜的苦命女人。”

“我不亏心,我为她能做的只有这些,我都做了,我手腕上缠着绷带回来了,回来时我已经是个废人,老兄,你信不信,她居然没有问我,我去什么地方了?我的手怎么没了?她可能都明白的,常言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可是你说说,她跟了我,是错了呢还是没错呢?”

“半年后,她死了,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今后你怎么办呢?”

“老兄,我没有后悔,真的,我觉得我值了,她走了,我的心也跟着她走了,哪怕我的生命也只到那时候为止,只为了她这最后的一句话,我都值!”

“其实我生不如死,她解脱了,说走就走了,老兄,我现在才明白,其实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啊,她走了倒痛快了,却将这无尽的孤单留给了我,我不愿再回家乡,我也回不去了,天下黄土,你说哪儿不是埋人的呢?那小店是我们一起开的,我得守着她,我给她在公墓里买了一块地方,每逢我想她的时候,我就会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我觉得她这一生真的很可怜,我现在唯一后悔的就是我没有和她办个手续,只到她死,我都没能给她一个法律认可的名份。”

他扔给我一枝烟,不再出声了,我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我甚至后悔我不该当时对他笑了一笑,我要知道他的断手里包藏的是这样一个故事,那我宁肯不知道。我原来还想问问她叫什么名字的,现在我也不想再知道了,我只知道有这样一个可怜的女人死了,有这样一个可怜的男人在痛苦的回忆中一直守候着她的亡灵。

“老兄。”他沉默了许久,突然又开口问我:“你说说,人是不是真的有今生和来世呢?”

这又是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前生,来世,人与人的相遇,都是有缘份的,只是冥冥的前世之中,谁能知道是谁欠谁的呢?有一点我肯定,如果有前生来世,那么眼前这个男人一定是欠了那女人一笔相思债,今生今世,在他余下的岁月当中,他得像这样在无望的孤独中一点一滴来偿还他所欠下的相思。

突然想起了东坡写给他亡妻的那首《江城子》“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下辈子,他们还会相遇吗?(文/三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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