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湖临风

突然的,就想离逃开去,逃开这现实中七天七夜的喧嚣,和精神上七天七夜的寂寞。

中午,终于关上了很多天都没有关闭的电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尚没有从七天无所事事的迷茫中恢复过来的城市,一个人上了路。

喜欢一个人行走,或者说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孤独。肩负简单的行囊,行走在山间水际,可以“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倪于万物”。当灵魂在孤独中跨越人生的一条条激流,飘泊也就可以在生命中成为一种惯性。一身濒临逝水,风舞衣袂。才可以更清晰地感受到这种由孤独而延生出的静谧,心中便会在这种静谧中生出一份了然的空明。

那种空明是一种境界,是一种光芒。然而我只是一介凡夫,整日俗事烦扰,生活得琐琐碎碎,我无法象那些出世的高人一样,让这种空明常驻我心。但是那种空明又是我灵魂幻化的寄所,神性所在的妙境。我无法将之放弃,所以我只能这样,一直孤独地走着。

离省城四十公里的地方,就是中国四大淡水湖之一的巢湖,这是一个注定要和我的生命纠结缠绕在一起的地方。我不是巢湖人,但每隔一段时间,我总会不自觉地回到湖边,回到中庙。这是一个小镇,但是这里却维系着一个陷巢州长庐州的美丽传说,这里沉淀着它独有的一种文化底蕴。可能是因为我在中庙生活过两年的关系,在我的潜意识里,这里的湖光山色已变成了我心灵的牧场。

当时间在意识中停滞,历史就可以凝固在某一时刻。此时我站立在烟波浩淼的八百里巢湖岸边,耳边回荡的却是金戈铁马的博命厮杀。咸丰五年五月,时任翰林院编修的李鸿章因淮军将领刘秉璋在中庙暴亡而赶来奔丧,就在他离开中庙后没几天,太平军就在中庙重创清军。此一役竟使巢湖清军全军覆没,李鸿章因早走几天而侥幸脱难。

我曾经想过,如果李鸿章晚走几天,他注定会死在太平军之手,那中国近代史或许将会是另外的一种写法。有时候历史实在是不为人的意志所转移,太平天国最终被李鸿章的淮军剿灭了,而李鸿章也凭借淮系集团开始在晚清的历史舞台上崛起。

也正是以李鸿章为代表的淮系集团从根本上动摇了满汉畛域之见,真正确立了汉人的政治地位。他是一个文人,尽管合肥人并不以他为傲,但我认为,他李鸿章绝对是一个人物。

中庙寺,静静地屹立在凸入湖心的凤凰矾头上。虽说中庙寺始建于三国东吴赤乌二年,可是历史上几经毁坏,清光绪十五年,李鸿章已官居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但他却念念不忘当年侥幸脱难之所。在他的倡议下中庙寺终得重修,一直保存到现在。

站在中庙后殿的三楼之上,沐着清爽的湖风,仿佛可以感觉到尘封许久的历史在一瞬间滚滚而来。那是一种人文与自然合而为一的冲击,那种冲击可以在刹时就让人意识到自我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可叹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光阴,用我们如今的眼睛去体察前人的视界,流逝的岁月所铸就的人文山水难道不是一种重压吗?它会迫使我们思考,迫使我们去追寻着什么。

可是时间是不会停滞的,从无尽的亘古走来,又向无尽的未来走去。中庙寺就如孤独地站立在历史分界线上的航标,寂寞的钟声一代接一代地在这湖畔的苍穹下回荡,可是我们灵魂的归宿到底在哪里?

中庙寺东侧二百米之处,有一座古朴典雅、保存仍算完好的清末古建筑,它坐北朝南,襟巢湖面姥山,气势恢宏。这就是李鸿章在倡修中庙寺三年之后,为纪念淮军将士而奏准清廷敕建的昭忠祠。

在中庙寺的两年中,我曾无数次的从昭忠祠边的巷道走过,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却从没有踏入过昭忠祠一步。那两扇厚重的大门总是半开半闭,似乎在遮掩着它不尽的廖落。今天,我终于独自一人跨入了它那高高的门槛。

院中冷清而寂静,青石地上荒草杂芜,两排高高的水杉默然肃立,去年冬季的落叶仍然铺陈在树下,曾经辉煌过的昭忠祠现如今竟是如此的破败,极目之处,一片凄凉。

昭忠祠是只有清代才有的,最早的昭忠祠建于雍正二年,为的是祭祀大清开国以来那些为国捐躯的忠勇将士。嘉庆年间清庭为了镇压白莲教,同意在外省建立昭忠祠。咸丰以后,湘军淮军崛起,在他们战事经过的处所,已经是遍设昭忠祠。中庙的这一座,就是其中的一座。

中庙号称“湖天第一圣境”,节假日游人如织,偏这座昭忠祠被遗忘于一隅,形单影只。我想,这多少是因为湘准两军一手镇压了太平天国,被称为是“镇压农民起义的刽子手”的缘故吧,更因为李鸿章在中国历史上一直是一位很有争议的人物,一纸马关条约的签定,“李二先生是汉奸”已成定论。

中国的事就是这样,大败之余,总得找一个为自己开脱的说辞。我们的民族有一个心结,就象那个代表着吉祥如意的中国结一样,七缠八绕,解也解不开。

有谁又去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李鸿章的难处呢?在这里历史似乎又不代表着那就是一种过去。只有这满院子的破败和荒凉在还原着历史的真实,还原着生命的过程。

破败就破败了吧,幸好它还存在着,大清王朝早已灭亡了,却因为了它的存在,我们可以一抬腿就跨越一百年的历史苍桑。所有的繁华最终都免不了会寂寞下去的,然而正是无数的历史寂寞,才造就了坚实强悍的历史传承。

晚上,我又住在中庙寺我常住的那座木楼上,寺院的知客师来找我聊天,说是当地政府已经决定要重修昭忠祠。并且将此举做为打造中庙巢湖大旅游圈战略中的一个大举措。我没有多说什么,重修?重修又会修成什么样子呢?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是为了历史而重修的。

夜里,湖区下起了很大的雨,我在发愁,我明天怎么回去呢......(文/三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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