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注定

一九八二年的春天,也不知怎么了,我突然就动了想去广东的念头。这之前,广东于我来说,绝对是个遥远的地方,既无亲又无故,似乎我这一辈子,都找不出一个去广东的理由。但是我却想去一趟广东,没的理由,我无法遏制内心的那种莫名的、想去广东的冲动。

那一年我二十岁,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长得像个贼,整天晃来晃去,好象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于我都无所谓。虽然年轻,却没有梦想,只觉得人生是灰色的,就象是冬末笼罩着原野的苍穹,没有一丝亮色。

我有工作,那时候还没有下岗这一说。尽管一个月只有四十块钱的工资,但是也没有什么物欲,所以够用。我和阿国那时候起,就是好朋友。我和他在乐队里的行当是打击乐,我是强拍,他是弱拍,我和他的配合已达化境,一直到今天,后来者无出其右,几乎无法超越。

那时候一年中到有半年时间我们呆在农村,跟着戏班子跑江湖。我们喝酒,在城里的时候,四毛钱我和阿国也能去喝一顿。七六年阿国跟随着他的父亲来到省城的时候,还是个没见过市面的乡下娃儿。那时候他天天坐在单位门口的人行道上看汽车,尽管那时候汽车也不多,但是他能一坐就是一天。我和他就是那时候相遇的,然后我们就成了朋友。后来,他也漂泊,我也漂泊。不同的是,那时候他的人生不是灰色的,所以他有帐篷,他有马灯,还有他心中的那个一直到今天我也没能弄明白的梦想。

我觉得,人这一生,很多事都是命中注定的。无论未来是如何的不可预知,但是我们的人生真的会按着宿命的轨迹行进下去。后来我才明白,定数是改不了的,该来的自然会来。我没想过我会躲避,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我能够躲避过去的。

所以八二年的开春,我突然想去广东了。那一年乡下的油菜花黄了的时候,我对阿国说,我们去广东吧。好像我和广东有着一个前世就没有解开过的结,好像我必须去广东找寻我生命中曾经丢失过的那一段空白,其实那时候广东和我真的没有什么相干。

有什么相干呢?我来也来了,我去也去了。来来去去,车窗外飞速退去的群山早已将记忆划得支离破碎。有多少个夜里,天上月色如水,我满耳听见的,都是车轮在铁轨的接缝处敲出的无边寂寞。

那一年,临行之前,阿国突然打了退堂鼓,但是那并不能让我却步,所以我独自一个人在上海坐上了开往广州的火车。一只不大不小的行囊,装着一个莫明的梦想,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行囊里竟然也装满了一腔忧愁。命运如流水,而人生只是一片浮萍罢了,除了随波逐流,还能怎样。不是我不想改变方向,其实这一生,我一直都在努力着想改变什么,直到最后我才明白,其实我什么也没能改变。

我一直记得石歧的华侨大厦,每天早晨我起床站在卫生间里刷牙的时候,都能看到窗子外面的蓝天和飘过的白云。老昌,当时还是个在逃犯人,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去找他。一转眼二十六年都过去了,老昌若是还活着,现在也不知道流落在什么地方了。我今天想起了他,只是因为我不能忘却,但是如果他还活着,那么他一定不会再想起我。

有什么相干呢?我来也来了,我去也去了。来来去去,车窗外飞速退去的群山早已将记忆划得支离破碎。有多少个夜里,天上月色如水,我满耳听见的,都是车轮在铁轨的接缝处敲出的无边寂寞。

我在海南生活了六年,最后一次离开海南,我是在湛江上的岸,我甚至都不愿意在广州上岸了。几十年间细节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淡化,但是我总能回忆起去石歧的路上过河时,那渡口上的档口摆卖的那些邓丽君的磁带。所以一直到今天我都不能听到邓丽君的那首《你可知道我爱谁》,因为那歌总能将我的思绪生生拉扯回那个渡口,让我在意识里又闻见南国的烈日下蒸腾的暑气。

我永远也无法渡过我心中的那条河,尽管河的那边就是我一直向往的彼岸。我用一张茧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想用二十六年的光阴翼化成蝶,但是最后关头我才发现,那双能够让我飞翔的翅膀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不能面对过去实在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我愿意将自己再次封闭二十六年,用忏悔为自己重新孵化一对翅膀,问题是,我还能再活二十六年吗。细细想来生命只是一个过程,在什么地方终结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曾经的存在所带给生命的种种感悟。就象是一杯酒,酣浓之时那酒味反到淡薄得再无感觉。能感觉得到的只是心中的痛,以及情到深处的寂寥。(文/三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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