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廊桥

车出青阳几十公里之后,就上了盘山公路。这里已是徽州腹地,群山重叠,山路两边树高林密,此一去百多公里,竟是杳无人迹,真的想不到在如今的华东地区,竟然还有这样空旷的原始之所。“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走在古徽州这条险峻的山道上,无法想象这一个个被丢出去的徽骆驼,是如何在五百年间创造出一个辉煌灿烂的徽州文化的。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我不是一个文化人,但是徽州却一直是我向往的地方,也可能因为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在徽州生活过两年的关系,或者是一个我说不出来的心结,徽州的山山水水和江南的迷离烟雨总是时常入我清梦,我不知道我应当归属何处,那个“淝水东流无尽期”的庐州一直没有给过我一种归属感,就如我在上海生活的那几年中始终有着一种人在他乡的漂泊感一样。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来说,我只能是个游子,因为我不认同我的故土或者说是命运不让我认同我的故土,那我就注定只有漂泊。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无休止地盘来盘去,盘得人头晕,那路很窄,窄得两车交会时必有一车得停下来。下午时分了,天空阴沉,去黟县尚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行五个人在车内寂然无语,除我之外那四人套用现在的说法全都是那种玩文化的人,而徽州是厚重的,徽州可以让人无语,因为那种厚重而苍桑的底蕴强大到可以控制住你的灵魂,那是一种难以言传的寂静,在这种寂静中你无法分割自己的思维,只觉得自己已经和群山溶合在一起,而且紧密到你找不出一丝可以插入语言的空间。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九君山下的屏山镇,那是一个美术写生基地,一个被遗忘了的角落,说它被遗忘,是因为它频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列定的人类文化遗产的西递和宏村,由黄山下来的游客径自涌去了那些业已成了气候的知名景点,而徽州如西递和宏村那样的古村落太多,那悠远的徽州聚落文化和历史文化又岂是一个西递可以涵盖得了的。

车过太平湖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的时候,湖边修建了不少的现代楼房、酒店,只是可以看得出来,这些现代房屋全是经过慎重而细致的设计,和周围环境溶为一体的,其中不少建筑是外国人修建的。真的很感谢当地政府,感谢他们没有见钱眼开,是他们的环保意识和对子孙后代的负责精神,才使得太平湖在如今的这种大规模旅游开发的浪潮中依然保持着原始生态。

有人提议就在湖边找个地方吃饭,可是带路的人说前去一个小时车程的地方就是甘棠的廊桥了,还是赶去那里吃饭吧。

继续往前走,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冬雨,山路出奇地险峻,一边是绝壁千仞,一边是悬崖万丈,转弯的时候车灯从悬崖照出去,白花花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开车的朋友跑惯了平原,这么险的山路从没走过,着实的头上冒汗,更要命的是此时山中竟腾起了雾气,这条路看得出是新修的,皖南没有灰尘,柏油路面乌黑的,细雨霏霏,路面非常湿滑,这让我想起了八六年的时候从浙江于潜搭便车回安徽的宁国,也是如此险峻的山道,那司机却将车开得飞快,这一生,走过的险路还真算不少。

车开得很慢,快七点才到了甘棠,这座廊桥,其实并不是修在河道上的,而是修在悬崖上的,正好那个地段的路面宽余了一些,也许是某位路过的文化人出的点子,当地山民就在这个地方建了一座廊桥,只是此时已是黑夜,没法看到廊桥的模样,廊桥里面有一家小卖部,一家餐馆和一家小客栈,其实完全可以继续赶路去黟县的,但是既然朋友们特意要在廊桥打个尖,我自然是客随主便了。

这就是他们玩文化的人的特性,你看看,文化是可以拿来玩的,从喧嚣的红尘中赶了四五百公里的路,就是为了体会一下这山岭之上雨夜之中的寂静和与世隔绝的空灵,而我却过惯了山野之中的日子,我和他们的心情肯定不一样。不过人在山中,灵魂确实是可以得到净化,哪怕这种净化只是暂时的,山水有山水的灵性,徽州的山水是秀美的,而散布在徽州山水间的古村落,既是中国历史文化的载体,同时又是中国聚落文化的载体。就本质而言,“聚落”是指人类生活、生产的场所,徽州的古村落有着独特的个性,它是徽商、仕宦返乡养老之所,它有很强的消费性,徽商大村从不强调农耕经济,它更多的强调人居环境和自然环境的和谐,其聚落文化的深层底蕴是天人合一,巧用资源,保护环境,从这一点上来说,徽州不愧是世界聚落的杰出典范。

当然,他们特意跑这儿来住上一夜也自有他们的道理,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平常时分又有多少机会可以在深山中耳听雨声,头枕山风入梦的呢?我一直在想,或许当文化积淀达到了某一种层次之后,人的天性就会不自觉的向自然回归了吧?!同行的这几位画家朋友就不说了,古时的文人墨客又有几个不是纵情于山水之间的?如李白,如陶令,如东坡。李白来徽州只是小住,而太平湖附近的桃花潭一定让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才有“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这样的诗句。只是一千多年前李白来徽州的时候只有秀美的自然山水,尚没有灿烂的徽州文化。

想必文人的内心深处一定都有着一种寂寞吧,而山野的冷漠与寂静或许更容易在文人的心头产生一种故园感和归属感,所以说山林始终是中国文人心中的一个梦,那就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归隐生活。但是名山大川又莫不是文人炒作起来的,蜂涌而至的游人又反过来破坏了自然山川的原始和静寂。当年江南小镇周庄就是陈逸飞先生一力推介的,其后陈先生一直在自问,他这么做到底是保护了江南水乡的小镇文化还是害了这种文化?而徽州没有这个问题,它有黄山,有九华山,有齐云山,有太平湖,那些名胜太夺目了,余下的全都是被遗忘了的角落,有幸的是灿烂的徽州文化正是散布在这广大而不起眼的山山水水之中。

难以想像若是徽州只有一个西递,就如杭州只有一个西湖一样,那现在会是一个什么样子,还会有这一路走来几百里地没有人迹的原始吗?还会有这种撼人心魄的静谧吗?这是一种真正的静谧,静谧到可以唤起任何一个人内心中潜藏着的寂寞。真的要感谢黄山,感谢九华,感谢它们扛起了全部的喧嚣,而将这一片静寂留给了真正的徽州山水。

那一夜,睡得很熟。(文/三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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