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人的一生中,总会遇上很多的人,无数的事,但是却不是每个与你打过交道的人你都会记得,也不是经历过的每一件事你都能不忘。随着时光的流逝,随着境遇的改变,渐渐地我们会遗忘很多,只是有些事,有些人,你却始终无法忘却。

我们都在尽力地了解我们身边的人和事,但是我们真的能了解每件事的本质吗?我们真的能了解每个人的内心世界?

认识阿根,可以说很容易,也可以说很难,他只是一个收废品拾破烂的人,公司里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因为他整日拉着他那辆架子车来写字楼收废品,每天下午都会看见他来,谁都知道他,知道他叫阿根,因为他收废品,所以大家也叫他废品阿根,但是谁都不认识他,不是吗?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并不代表就认识他。

和我们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公司里没有那么多的废品卖的,只是每星期将用过的图纸和看过的报纸什么的集中起来,让阿根拿走算事,阿根说要过秤付钱,可是阿力那样的老板怎么可能让阿根付钱呢?我们有钱,我们每天晚上去歌厅给小姐捧场,让服务生用盘子托上去的,是大把大把的票子,有时候为了博那些歌手一笑,真的会拍出成千上万的钞票啊。

人是如些的善于遗忘,当我们从苦难中爬起来,当我们因为运气而挣了很多的银子,我们立刻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我们立刻就将我们所经历过的贫困抛到了九霄云外,迫不及待地挺起腰杆,要做一个富人,并且将我们在贫困时谨守的那一份善良也一并丢弃。

这栋写字楼上全是各种做贸易的公司,每天我们在过道里和形形色色的老板职员们擦肩而过,大家是那么的冷漠,冷漠到连一句虚伪的问候都没有。那年头我见识过多少小人的嘴脸和卑劣的人性,为了那一份利益我们全都在不择手段。

也常常会看见阿根站在别家公司的门口,为了报纸多少钱一斤和那些西装革履头发油亮的老板讨价还价,可是我知道,也许两年前,这个正在和阿根斤斤计较的老板也和阿根一样,只是一个流落街头的苦哈哈,穷混混罢了。

我常在想,我们再坏,起码在我们的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对穷人的同情,而这一丝同情正是我们没有完全泯灭的人性之火,也正是这星星之火照亮了最后的一道界线,使我们还能认清人与禽兽的区别,而他们呢?他们已经用他们的行为将为富不仁这个词汇的含意诠释得淋漓尽致。

十月份的一天下午一点多,我和阿力阿忠开着车子去工地路过东湖,在三角池转角的路口,看见一堆人吵吵嚷嚷地围在那里看着什么,将路也堵了起来。那天车是阿忠开的,他一向是个不省事的人,将车子慢慢地往人群里拱,一直拱进去,才看到前面一辆蓝鸟轿车停在路当间,从人群中看过去,一辆架子车翻在路上。

我的心里一顿,打开车门就下去了。果然是阿根,坐在地上,头上流着血。一问才知道是这辆蓝鸟车拐弯的时候和阿根的架子车擦在了一起,开蓝鸟车的人怪阿根挡了他的路,下来就将阿根打在地上,现在正在要阿根赔他的车,因为蓝鸟车边的漆皮被擦掉了一大块。

阿根坐在地下,双手抱着头,显然他怕那俩个人再打他。那一刻,也不知为什么,我只觉得我的血在往头上涌,我突然就想起了那个黑夜,那条载着我们渡过琼州海峡的破船,想起了我们初来海南时所遭遇的种种白眼。阿根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此时此刻,他就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他阿根就是我的同类。

只是我还没有出声,阿力已经走了过去,他的手上扬着车钥匙,用他特有的那种玩世不恭的语调不阴不阳地对那俩个人说:“朋友,你要他赔你们的车,他一个穷人怎么赔得起呢?这样,我的车赔你吧。”他将那钥匙举得很高,一直举到了那个人的鼻了底下说“怎么了?不愿意?你看清了,我这车可是德国的宝马车,还不够赔你这辆破蓝鸟吗?”那俩个人一下被阿力的话给呛住了,愣在那里,不知怎么回他。

围观的人里有一些做苦力的显然来了精神,一起喊了起来“打他们!打他们!”那俩个人看着嘻皮笑脸的阿力,还想说什么,可是他们看见了站在阿力身边的阿忠,阿忠的脸惨白的,眼光里已是杀气毕露,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会被这种杀气所震摄。那俩个人显然明白,他们决不是对手,所以再不说什么,上车,走人。

他们刚走,警车也到了,我跟着警车将阿根拉去医院,将他眉骨上被打破的口子包了起来。随后我打计程车将阿根带回到三角池,阿忠和阿力都没走,在那里帮阿根看着他那辆架子车呢。

阿根见到阿力,想说一些感激的话,可是他动动嘴,终究没能说出来,他知道,我们要的不是他那几句感激的话。那天下午,他不能去收废品了,我陪着他拉着那架子车,将他送回了他的住地。

那是海府大道边上的一片空地上搭出来的一排棚子,里面住着的全是阿根这样以拾荒为生的人。他的棚子里杂乱无章,到处堆着报纸和杂物,在棚里最里边,放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拾回来的桌子,让我想不到的是,那桌子上竟然放着一盆野花,我叫不出那花的名字,但是阳光从后墙的窗口外照进来,为那花儿镶上了一层明亮的、金黄色的边,阿根那阴暗的棚子里因了这盆野花而顿时显得生机盎然。

我突然明白了阿根内心深处的那份寂寞,那太阳映射下的明亮的花边,是那么明白的昭示着阿根灵魂深处的孤独。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惭愧,我们变得太快了,如果我和阿根换一个位置,我可能连这盆野花也不会养。阿根虽然穷困,但是他保存了他本性中的善良,他虽然没处去诉说他的孤独与寂寞,但是这盆野花,不正是他意识深处的希望么?

我不必去问阿根他从哪里来以及为什么来,但是我们的心中却有着共同的梦想。其后的岁月里,阿根的那盆野花,再也不能在我的心头抹去,它已是一支象征着希望之光的火炬,在我灵魂的深处幻化成了一种永恒的信仰。(文/三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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