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毛球

第一眼看见毛球的时候,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

当时我正和女朋友芸儿逛完免税店回来,那雨说下就下,我们只得钻进路边的商店避雨。那一年,是一九九四年,芸儿十九岁,我三十三岁,而毛球,才六个月。芸儿第一眼看见它,就喊了起来:“阿健阿健,你快看啊,多可爱的狗狗。”

我回过头去,就看见了笼子里的它,正歪着脑袋打量着蹲在它面前的芸儿,通体雪白,憨态可掬,那眼神纯真无邪得让你不敢逼视。我想就是在那一刻,它的眼神就已经征服了芸儿,以至于后来的两天,她每天傍晚都要跑去那家宠物店里看它。

第三天,芸儿对我说:“阿健,我想将那狗狗买回来。”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喜欢上了那条狗,我当然也知道她一定会买了它,只是我不先开口,我等着她开口,我原以为她当时就会开口要买,不知道为什么她等了三天。就这样,那条只有六个月大的狗走入了我们的生活,芸儿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毛球。

那时候我已经吸毒成瘾,只是我瞒着芸儿,白天我在公司整天的不回去,只有毛球陪着芸儿,度过漫长而寂寞的时光。

我深爱着芸儿,她也深爱着我,尽管她遇上我的时候,正是我最有钱的时候,但是我知道她不是冲着金钱而爱我的,所以我很珍惜我和她之间的这份爱情。她太小了,她什么也不懂,我尽力地呵护她,宠着她,可是当我自己都把握不住自己命运的时候,我所做的一切努力看起来都显得那么的苍白。

终于有一天,她什么都明白了。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长久瞒下去的事,那天,当她撞见我在卫生间吸毒的时候,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那么的陌生,以至我不敢再注视她那双美丽的明眸。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结束在猝不及防之间。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和我说话,她只是天天和毛球守在一起。寂寞的时候她就和毛球交谈,她在用她的沉默折磨我的灵魂。

那一天,过完了毒瘾之后的我再也无法忍受她这种无声的抗议,当着她的面,残暴地殴打了毛球。她扑上来,死死地将毛球护在身下,她只是哭,但是她就不开口求我别再打它,那样的蔑视足可以摧毁任何一个男人的自尊,我明白我没有办法能够压服她,我也明白,不可能再有一丝挽回的余地了。

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的那天,我没有拦她,我知道我得让她走,尽管我心有不甘。但是当她要出门的时候,我却无情地将毛球从她的手里夺了下来,这也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报复,夺下毛球,以期在精神上对她施以最后的折磨。她确实是犹豫了片刻,但是随即就拎着行李走出了房门,在门口,她回过身来,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她眼中所流露出来的那种怨恨,足以让我今生铭心彻骨,那简直就是一道咒语,被她诅咒的我,将注定要一个人孤独无依地走完自己生命的旅程。

之后很久一段时间,我沉溺在往昔的爱情回忆中无法自拔,而毛球的眼中也充满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哀。它怕我,总是尽量躲着我,它也知道谁对它好谁对它不好。那一段日子我几乎不理会它,只是每日里扔给它一根火腿肠,傍晚时分将它放出去,任它自生自灭。每一次我打开房门的时候,它都是迫不及待地奔出去,奔向它向往的自由天地。每一次它出门之后我都以为它不会再回来,但是每天夜里当我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住处的时候,它总是蜷缩在门口等着我的归来。

它不愿和我独处,但是它却固执地要回到我的住处睡觉。后来我也懒得管它,每天一早我出门的时候就将它赶了出去,可是它却并没有沦落成街头那种脏兮兮的野狗。后来我才知道,它有一个地方可去,不在我这边的时候,它就会去到阿琴那里。那个善良的女孩自己已经沦落风尘,却将她的爱心倾注在毛球身上,帮它洗澡,给它吃食,才使得毛球在被我抛弃之后仍然毛色鲜亮,能够保有它做为一条狗的尊严。

每天每天,日子就这样如汩汩流水般悄无声息地流淌而去,每夜每夜,总有一帮道上的人聚在我的房子里,吞云吐雾。这时候,毛球总是无声地蜷缩在茶几底下,用茫然的目光无措地注视着我们。我想,它的心里是不情愿的吧,如果不是阿琴夜里要出去接客人,房里没人,它也许就不会再回到我这边来,我在想,它一定在心里怀念芸儿没有离开的那些日子。那样的日子,对于毛球来说一定是天堂里的日子。当我和它独处的时候,夜里我在毒品的作用下常常产生幻觉,我总会看到毛球坐在沙发上,用一种怨恨的眼神盯着我,每次我都会颤抖着爬起身来,想弄明白它是不是真的在这样的盯着我看,但是它没有,虽然它的确缩在茶几底下没有睡着,只是它没有盯着我,我想它或许根本就不屑于在我沉睡的时候盯着我的吧。

但是我怕,真的,我怕它。道上的人心狠手辣,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不将毛球彻底赶出去,为什么还要将它留在身边。

终于有一天,我带着它去了阿琴那里,要阿琴收养毛球,不是照顾它,而是正式的收养。阿琴当然愿意,她说她很喜欢毛球的,只是毛球自己天天晚上会跑回去,她没有办法。我们坐在那里谈话,毛球就爬在地上看着我们,它好象是能听得懂人话的,它好象明白,我带着它一起去阿琴那里,是要将它彻底的抛弃。我想,如果它真的能听明白,它一定会在心里庆幸的,因为阿琴那里的日子比起我那里的日子,对毛球来说又是一个天堂了。那天,我离开阿琴那里的时候,我发现毛球一直在看着我,它的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神色,不是怨恨,却很复杂。

有两天,毛球没有在夜里再回到我这边来。我觉得我的心里轻松了许多,我象是抛却了一个负累一般的轻松。很奇怪,其实我完全不必顾虑毛球的生死,它只是一条狗而已,什么时候它竟然变成了我心中的一块负累?我说不明白,或者我想彻底忘却芸儿,毛球的存在却时时使我活在一种回忆之中,我急于摆脱它,可是潜意识里却又不愿放开它,这就是我为什么每天还会记得带一根火腿肠给它的原因吧。

第三天夜里,阿琴带着毛球回来了,一进门,毛球就一头钻进了它每日呆着的那只茶几底下,一动也不动地趴着。阿琴将我拉出了房门对我说:“我总算明白了它为什么每天夜里都要回到你这边,毛球有毒瘾了。”听到阿琴的话,我默然无语,一点也没有觉得奇怪,是啊,它天天都呆在这毒雾缭绕的房间里,天长日久,不染上毒瘾到真是怪事了。

就这样,毛球终于没有能够彻底地脱离我的生活,每天夜里,它回到我这边,就是为了能嗅到海洛因的烟雾。而那些道上的人知道它也有毒瘾之后,竟然也不再象以前那样的嫌弃它,到是常常将它从茶几底下拖出来,对着它的脸喷上几口毒烟。

第一次见到它犯毒瘾,是在一个台风来袭的日子里,那台风很猛很猛,院子里的椰树竟然都折断了几棵,大雨从天上倾盆而下,下了一天没有停息。那天夜里,没有人来我这里,因为没法出门,在房里苦捱了一天,到了第二天下午,毛球终于挺不下去,不停地哀嚎。狗的生命比人的脆弱,我躺在床上,就那样看着它痛苦万状地在房间里狼奔豕突,直到它倒在地上,浑身抽搐。我起床走到它的面前,蹲下身去仔细地打量着它,毛球躺在地上,嘴里不停地流出口水,它的眼神是那么的无助,我头一次发现,狗竟然会哭。

我突然觉得,一直以来我对它是不是太狠毒了一点。它只是一条狗,它每日里取悦人类,只是在辛辛苦苦赚它的一份狗粮。它根本就是无辜的,它染上毒瘾难道不是我的罪过吗,我知道是谁害了我,可怜它却不能明白是我害了它。尽管吸毒的人早已人性尽失,但是眼前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毛球却唤回了我些许的侧隐之心。我取出身边最后的一点海洛英,为它解除了眼下的痛苦。

从那之后,我对它的态度就开始有所改变了。闲下来的时候,我也会象芸儿当初那样带着它出去散步溜圈,看着走在我前面的毛球,我总是在想如果那天没有那场雨,如果芸儿当初没有看到它,现在它的生活一定不会是这个样子。也可能因为后期的我同样处在一种极度孤独无助的心境之中的缘故,夜深无人的时候,我竟然也会对着毛球喃喃地说话,似乎在说给它听,又似乎在自言自语。它终究是个动物,那时候它对我已经不再记恨,每当我坐在那儿喋喋不休的时候,它都会走过来,用舌头温柔地舔着我的手。也就是从那以后,我不敢再看狗的眼睛,那眼中的忧郁真的能让人心碎。

就这样,毛球跟着我过了两年狼狈不堪的日子。那两年中,我已经堕落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第二年的秋天,阿琴失踪了,毛球也就从此和我一样堕入了地狱,可怜的毛球,它根本就不明白一个人失踪意味着什么。它常常会在白天跑去阿琴住过的那间房子门口,爬在地上苦苦地守候着阿琴回来。它想等到她回来,让她帮它洗澡,给它好吃的东西,我又怎么才能让它明白,阿琴不会再回来了呢。

我一直认为,狗的心灵非常的单纯,它们和人类一样可以忍受任何痛苦,只要认准了一个主人,无论日子过得多么不如意,它也始终不愿背弃,虽然它不能说话,但是它一定和人一样,它也有它的思想。

快到年底的时候,我因为交不起房租,也从那个大院里搬了出去,住进了一座已经废弃等待拆除的大楼里,我什么也没有,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张床垫,还有一个死心踏地跟着我的毛球。那时候我和阿力已经开始涉足毒品买卖,每日里都处在一种不可预知的凶险当中,白道的追捕,黑道的剿杀,同道的倾轧还有下家的出卖,使得我们每日出门后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毛球的毒瘾也越来越深,白天它几乎不怎么活动,只是静静地爬在地上,晚上我将要出门的时候就会给它吸上几口,然后将它关在房子里,我自己则没入门外无边的黑暗。

十一月的一个雨夜里,当我给人送那天的最后一包货的时候,在一个黑暗的楼道里被两名便衣拦住了去路,很突然,突然到我根本来不及将身上的货扔掉,冰凉的枪口就顶住了我的脑袋。我知道我不能反抗,而且我身上也没有足够的钱可以让我有一个回转的余地,那一小包白粉虽然份量不大,但却是地地道道的毒品,我毫不意外地被他们带走。只是没人知道我被抓,当然阿力第二天肯定会知道,但是他也得花上一天时间才能够搞清楚状况,才能打听出我被关在哪里。

等到阿力托阿成找人疏通关系,然后交了一大笔保释金将我保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下午了。那时候我几乎已经支持不住,断了整整三天的毒品会是什么样子,我已经不愿去想毛球了,只是在号房里我却一直在想,毛球一定是支持不下去的,这一回它可以解脱了。

当我打开房门的时候,我感觉到门后面有什么东西挡着,我几乎立刻明白,那一定是毛球躺在门的里边。

毛球死了,在跟着我度过了两年的日子之后,终于在毒瘾和饥饿的双重折磨下倒在这冷冰冰的、空寂无人的房子里。

我颓然地瘫坐在床垫上,那时候才发现,死了的它竟然是那么的瘦弱,它的眼睛没有闭上,嘴张着,流出来的口水已经干结。我不知道它是在经受了怎样的痛苦和无助之后才断气的,它一定用力的扒过房门,它也一定长时间的哀号过,可是谁能听见呢,这座废弃了的大楼里除了老鼠之外就只有它了,谁又能帮它?

此时我才发觉两年来,不管我愿不愿意,毛球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入了我的生活,它蜷在我的身边陪着我度过了多少无眠的长夜,因为它的存在才使我在迷幻中仍然能够意识到我自己的存在。现在毛球死了,我的心中也埋藏下了一个深深的歉疚。

那天,我和阿力开着车子,将毛球埋在了海边的一处坡地上,我对它说:“原谅我,曾经打过你......”我有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但是那天我的泪水却再也止不住,我其实是在为自己而哭,因为有一种情感,当我们拥有着的时候我们并没觉得那有多么的宝贵,只有当我们失去了,并且意识到再也找不回来的时候,我们才会感到深深的哀伤。那个时候,我好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没让芸儿带走它。

这么些年来,我一遍遍地在心里忏悔,我在山中寺院里遇上的那条狗,我一直觉得它就是毛球托生的,因为它的眼神和毛球的眼神一样充满着深深的忧郁和哀伤,而侥幸活下来的我,今生将用什么样的忏悔,才能赎清我所犯下的罪孽……(文/三毛六)

添加新评论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