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二十分

二零零一年,我从寺院出来之后去到上海,挨过了几个月穷困潦倒的日子之后,有一天在街头等车时顺手买了一份报纸,却在上面看到一家公司招聘家装设计师的启事,巧的是这家公司就在宜山路上我等车的这个站牌附近,抬头就能看见那座大楼,于是我拿着报纸就去了那家公司,也许我是第一个上门应聘的人,或者说是我运气好,总之当我走出那幢楼的时候,我已经在上海有了一份挺不错的工作了。

公司里的上海同仁对我不错,其实我真得为上海人说几句好话,现在的上海人,早已不象传说中的那么小器,而是变得大度而宽容了,起码我所接触到的上海人都是不错的,公司设计部的陈经理对我尤其是关照有加,一来二去的,大家处得象兄弟一般,晚上下班后陈经理经常喊上我去酒馆小酌,时间久了他的太太也就认识了我,他太太是上海一家职工医院的大夫,看我一个人在上海可怜,夫妻二人张罗着就要为我介绍个对象,说是陈太医院里的一个护工,也是外地到上海打工的人,我虽是百般推脱,可盛情之下难拂美意啊,无奈何,只得答应去和那位女子见上一面。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见面的地点在徐汇区和闵行区交界的虹梅南路地铁站,对面有一个小花园,说好是晚上七点钟碰头,暗号是我的手里拿着一张卷成一卷的《新民晚报》,那女子什么打扮,手里是不是也拿个什么他们没对我说,只说她会坐公交到虹梅南路站下车,然后找我接头。

这个约会啊,咱们做男人的总不好迟到对吧,咱们得学得有点绅士风度才成,等我到了地铁站,掏出我那部花了一百五十块现大洋买来的老爷大哥大一看时间,才下午五点四十分,离我们约定的接头时间整整早到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出了地铁站,进了地下通道,慢慢的走过去,那过街地下道里有很多外地来上海谋生的人摆的地摊,卖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想到了自己刚来上海那会为了谋生在田林路摆地摊卖工艺品,真的不容易啊,现在自己有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再不用风里来雨里去让城管队赶得四处跑,而且还有人给我介绍女朋友,我真的觉得很满足。对于生活,我要的真的不多,看着这些依然在地道里摆地摊的同胞,我感到我真的是太幸运了,和他们相比,上天待我不薄了,没有摆过地摊的人,怎么能明白那种苦,我有什么理由不感谢生活呢?当然我也没忘了在地摊上买一对鞋垫,尽管我暂时并不需要,但是我觉得我应当买。

出了地道,一阵秋风迎面拂来,让人顿觉神清气爽,日已西斜,时近黄昏,公交站台上全是转车的人流,此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时间,而那个小花园里也是人来人往,我在报刊亭子里买了一份当天的《新民晚报》,然后在花园里找了个能看得到马路两边公交站牌的位置坐了下来。

对于这个约会,我有着太多的悬念,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真的要象陈太说的那样在上海找个人成个家?我看着马路边的公交车站,目光在人流里逡巡着,心里突然觉得很是茫然。其实我又何尝不明白,象我这样的人,是一个不适合有家庭的男人,因为我是一片浮萍,总是随着命运的潮水四处飘泊,也不是看不见港湾,而是我已经没有能力停下来,我只能这么漂着,所以我很矛盾,一方面怕拂了陈经理夫妻的美意,一方面又害怕万一来赴约的女子方方面面都很合适,我找不到推脱的理由,或者我也动了心,想弄个美梦成真,而我在上海却又是一无所有,一来二去没有结果,最后岂不是要让人家将那韶华空空辜负?那时节我又如何对得起人?

花园边上的路口有一家电话亭,此时两个年轻人正在打电话,一个蹲在马路牙子上,一个将那电话的听筒从话亭里拖了出来,我瞄了一眼就知道那两个人是吸毒的瘾君子,此时正在打电话找人要货呢,是啊,黄昏时分了,吸毒的人总是在黄昏时分才出来活动,他们一天也就只出来这么一次。

公交站牌下等车的人群中,有四个人的举止不正常,那是一个扒窃团伙,此时正在寻找能够下手的对象,不过从他们每个人所站的位置来看,最少应当还有两个人才对,那两个是谁?我没能看出来,人太多了。在公交车站活动的扒手一般都是大团伙,车来的时候他们只在车门下面挤,但是他们不会上车,一旦得手就会退了出来。

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不正常,来了两班车他都往上挤,可是两班车他都没有挤上去,明显能看出来,如果他真想上车,他是能够挤上去的,但是他肯定不是扒手,他在挤什么?

打电话的两个年轻人此时正在往过街地道口走,走得很急,而且走得很轻快,我知道他们已经联系好了发货的上家,而且这个时候那供货的人一定已经在马路对面的一个地方盯着他们,我抬眼往马路对面望去,虹梅南路地铁站入口处那高高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当中必定有一个是供货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农村妇女,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来回徘徊,不要看我也知道她是一个贩卖黄色碟片的人,那孩子的衣服里此时最少藏着三十张的黄色碟片。而她的同伙应当是另一个妇女,此时她正在那个过街地道口向过往的行人兜售着她的光盘。

又有一辆公交车停在了站牌下,人群又涌动起来,我的目光立刻盯在了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上,他依然跟在人流后面往车门前挤,进退之间我看明白了,他是一个心理变态的性无能者。

太阳已经沉入了西边的天际,天色也已经开始有些晦涩,我掏出老爷大哥大看了看时间,才六点半。一辆出租车在电话亭边的烟杂店门口停住,车里下来一个花枝招展的妙龄女郎,进了烟杂店买了一包香烟,在她回身重新上车时我看见了她的脸,很是漂亮,但是浓妆艳抹也掩饰不了她脸上特有的那种良家女子绝不可能有的风尘味,这是一个在 KTV里上班的小姐,她已经睡了一天,此时她开始去夜上海里捞世界,当然她就不必去挤公交车了。

在小花园的另一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在那里来回转悠许久了,身上穿着很新潮,可是却学得走了样,脸上化了妆,却涂得俗不可耐,我只看了她两眼就知道她是从外地来沪卖笑挣钱的乡镇女人,我想起了这样的小花园往往是她们晚上出来拉客的场所,离她不远的草地上坐着一个男人,眼睛不停地注视着往来的行人,不用说他就是那个女人的丈夫了,做这样的生意是有风险的,因为她服务的对象往往都是些没有文化的粗人。

马路边有一个小伙子,已经站了有半个小时了吧,只要来车,他就燥动不安,双眼紧盯着下车的人流,顾盼之间的那份急切与期待昭然若揭,我知道他是个正在热恋之中的年轻人,此时他应当在等着她的恋人下班,我的注意力最终从那些阴暗面中被他吸引了过去,我点了一枝烟,心中在想像着他的女友应当是个什么样子,只要来车,我也和他一样盯着那些下车的人,尽管我不知道他的恋人是什么样子,但是我觉得我是能够猜出来的。

一个女孩子下了车了,背着个双肩背包,呵呵,是她了,因为她笑了,她当然知道那男孩在接她,但是她还是抑制不住她内心那份幸福的喜悦,热恋中的人儿真的很单纯,他们的眼里不会有黑暗,我看着那男孩搂着那女孩儿的肩头走远了,脸上禁不住流露出淡淡的笑意,突然有了一丝感动,因为生活还是美好的啊。

七点到了,天也黑了下来,我将手里的报纸卷成了一卷,然后将我那四处游荡的心神收了回来,那卖碟片的妇女已经不在了,公交车站边售报亭里的老伯正在打烊,马路对面的地铁站口又有大量的人流涌了出来,一定是又一班从上海火车站开来的地铁到站了,我四下张望,那个将要和我接头对暗号的同志怎么还没动静呢?

突然间我口袋里的那部老爷大哥大狂震了起来,冷不丁吓了我好大一跳。是陈太打来的,说是那个要来和我接头的同志因为临时帮别人顶班走不开,所以约会取消了。

我站起身来,深深地呼吸了几口秋天夜晚的空气,然后往过街地道走去,路过垃圾筒的时候,我顺手将那份还没看过的接头暗号丢了进去,哦,我的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我想起了我还没有吃晚饭呢。(文/三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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