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的最后一个冬天

一九九七年的冬天。临近春节,那场雪终于来了,下得好大。我的人坐在温暖的小饭店里,可是我的心却早已经冰凉透顶,那个冬天,好象我一直在等着那场雪。

那雪是半夜时分开始下的,飘飘扬扬,飘飘扬扬,无声地下着,下着。我坐在黑暗的店堂里,看着玻璃门外的地面渐渐地发白,看着那大片大片的雪花在昏黄的灯影下旋转着、飞舞着、然后心有不甘地飘落下来,就如我心头的愁绪在地面上层层的堆积。

好静啊,死一般的寂静,我的思维早已停滞,甚至连血管里的血也不再流动,我那只剩四十公斤的身体包裹在一件旧大衣里,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已然没有了意识,灵魂在这无边的静寂里随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在黑暗中飘飘坠落。

有过多少次,一个人在这样静寂的黑夜里等待着黎明?冰冷的风,冰冷的雪,冰冷的天地,冰冷的心,形单影只的我在一个叫天涯的地方寻找着我的太阳,我渴望一丝温暖,可以融化我的冰冷,可是睁开眼睛仍然是一片漆黑,我已不再有那个叫睡眠的东西,每个无人的深夜里睁着失神的双目盯着天花板,我甚至害怕有一天我会将天花板盯出一个洞来。我只剩意识还能活动,所有的开始都有其开始的理由,所有的结束也都有其结束的理由,我的天空不是蓝色,是灰色的,寂寞孤独的颜色,我想就这样沉沉睡去,并且永不要再醒过来。

那是阿力吗?是阿力,站在马路的对面,在风雪中瑟缩着身子。他来找我了,他不愿意走进门里来找我,甚至不愿意走到这个朋友开的小饭店的门口,只是站在马路对面,象个不相干的路人,你阿力够种啊,我们都这样了你还要保持你那可怜的自尊吗?

那条马路象是没有尽头,毒品早已经淘空了我的躯体,我拖着犹如灌了铅的双腿,慢慢向他走去,充耳不闻司机们的怒骂,没有什么可以再剌痛我麻木的神经,好象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

只有我一个,现在又来了一个阿力。阿忠死了,我的眼前仿佛又看见那满地流淌的鲜血,看见阿忠那双渐渐扩散开去的瞳孔,如果他活着,如果阿忠能活到今天,他会不会也和阿力一样来找我呢?他会的,他一定会找来的,就如我们当初上路去闯荡海南的那天清晨,他和阿力一起来找我的时候一样。

阿力的脸青灰,嘴唇也已冻得发紫,那么大的雪,他只穿着一件西服,里面只有一件很薄的羊毛衫,这样的装束若是在海口过冬,算可以了,可这是又湿又冷的内地啊,我看到他的全身都在颤抖,我不知道没有了意志的躯体可以在这样的寒冬中支撑多久。

我们默默地走进了百货商厦,那里面有暖气,商厦里有一个吸烟室,每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那儿度过的,我已经在街头流浪了一年多了,我没有地方可去,但是今天,我不能将阿力带到吸烟室去,尽管我和他都已是丧家之犬,但是阿力一直是个要面子的人,我得将他带到茶座去。

我的手摸着口袋,那里面还有十几块钱,我去柜台买了几块蛋糕和两杯热咖啡,我们在商厦的休闲茶座里找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了下来。有两年多了,我们没有在这样的公共场合里坐过,早些年,在海口的时候,我们天天晚上去海口宾馆大堂的咖啡厅喝咖啡,阿力,阿忠,南京的阿义,东北的阿柏一帮人,我们天天去,从先前的步行去到后来的开着宝马车去,从先前的几个难兄难弟在一起喝到后来的喊了满桌的小姐一起喝,可是起点只有一个,就是这里,这座生我们养我们的城市。命运真是一种讽刺, 我们一无所有的从这里走出去,又一无所有的重新回到这个起点,就象一场梦, 一场今天早晨刚刚醒来的梦。

有许久,我们没有说话,我们兄弟们在一起几十年,从小到大,也不知说过多少话了,这一刻,我们又坐在了一起,可是却再也不知道说什么。

“阿健,我得回去,我得回海口去。”当桌上的蛋糕全部吃完,半杯咖啡下肚之后,阿力的身体终于停止了颤抖,他的眼睛盯着桌面,很吃力地说:“我撑不下去了,我真的支持不下去了,我知道我会死,但是我不能死在这里,没人给我收尸,这里没人给我收尸啊。我已经买好了今天下午四点去广州的车票,我得走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想和你说说话。”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他,默然无语,周围的桌子上坐着一对对的恋人和购物后来茶座小憩的人们,过道上流动着一股股的人流,这一切离我们的生活好象是那么遥远,遥远到连喧嚣都不再听见,时间已经停滞,这是两个世界,我们已经不再属于这个正常人的世界了。

“你恨不恨我?”他抬起了头来问。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动了动嘴角,挤出一丝笑意,随后我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他了。我不恨他,真的不恨,到今天我也没有恨过。要说一定得恨谁,那我恨我自己,如果有机会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会知道怎么做,我会明白我应当选择一条什么样的人生道路。可是还有机会吗?人生的道路上,每个人都会犯错误,但是有的错误能犯,有的错误却不能犯,一旦你犯了一个不能挽回的错误,那么你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还记得那个夜里吗?”我喝了一口咖啡说:“我们坐着那条小船过海峡,我们四个人挤在那个狭窄的货仓里,你说过你会带着我们去发财,你说你会让我们过上有钱人的生活。你阿力做到了,不管这财富是怎么来的,也不管我们曾经吃过多少苦,但是你做到了。”我没有看他,我就象在自言自语,我就象在一个人说着自己的故事,只说给我自己听。

“你还记得那天早晨天亮的时候,你带我去华侨酒店的餐厅喝早茶吗?那时候你身上只剩十块钱,我们最后的十块钱,你算得那么准,正好点了十块钱的点心。结账的时候,你对我说,从此,我们得靠我们自己了,我一直记得这句话,我知道你其实可以过一种更好的生活,你和我是不一样的,我穷,我没钱,我和你走的时候我就是一无所有,这么多年来,我其实什么也没有损失。现在我不会说后悔的话,我做过的事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所以说我怎么会恨你。”

阿力低着头,面无表情,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许久许久,他才点了点头说:“我得走了。”

我送他走到商厦大门口,他站住了,慢慢地回过身来问我:“如果你能活下来,会去海南看我吗?”

我摇了摇头:“阿力,我也累了,我和你一样,支撑不了多久了。”

阿力回过头去拉开了商厦的大玻璃门,一阵寒风灌了进来,逼得他立刻重又瑟缩起身子,我们走出了商厦大门,雪仍在下着,北风更猛,看着他慢慢走去的背影,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凄凉,喉咙里堵得厉害,我知道,这是生离死别了,阿力这一走,今生我们将再也不会见面。我们已经没有了人的感情,我们都明白死亡是我们唯一的解脱,但是,几十年的兄弟啊,除了悲哀,我再也没有力量拉他一把了。

“阿力!”我喊了他一声。“你儿子怎么办?”

他停住了脚步,但是他没有回头,只是稍一迟疑,随即慢慢走远了。

他不回头,他流泪了,而他不愿意在最后的时刻让我看见他的泪水,我也是。他后悔了,我也后悔,怎么会不后悔啊!怎么能不后悔呢!毒品,这万恶的毒品,将多少人就这样生生逼上了绝路。我们不是第一个,也永远不会是第二个。

阿力自杀了,是回海南一个月后自杀的。他和父母妻儿在一起过了最后一个春节。

消息传来的时候已经是九八年的四月份了,那时候,也正是我准备上路的时候。都说人怕死,那是因为没到要死的时候,当一个人意识到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时,就会对死亡感觉到一种渴望,从而面无惧色。这是一种很边缘的心态,很另类的感觉。不是我说说就能让人理解的。

后记:其实我什么都不在意了,一个人只有经历过一番生死轮回之后,才能真正明白生命的本质,才能真正明白荣华富贵,灯红酒绿,功名利禄,权势地位只不过如浮云流水,每个人对于生命意义的诠释我都能够理解,我在摆脱了噩梦般的过去之后,一样可以做个有追求的人,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同样可以和你们一样,用自己的智慧和能力来证明自己的人生价值。但是我却不再选择,我情愿象现在这样每天挑着担子去打理菜园,我情愿象现在这样每日里听空山鸟语,每日里看云卷云舒,暮鼓晨钟,青灯古佛,就这样终老余生。

但是我依然看重人世间的真情,我依然相信人世间的善良,我可以用我余下的岁月忏悔我的过去,但是我绝不会怨天尤人,有一天,我仍然会死,但那时候我的心中将不再有任何遗憾。(文/三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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