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最后一点烛光

寒冷的夜空中,星星在闪烁,街上行人稀少,冷风里夹带着一股清冷的气息,我象一只孤独的狼,在空旷的街道上踽踽独行。毒瘾就象永远也摆不脱的魔影,死死地纠缠着我早已疲惫不堪的身心。

这个深夜里,我又象往常一样向阿斌租住的那间小屋奔去,三天没进食的我竟然没有一丝饥饿的感觉,我只感到冷,那种彻骨的寒冷伴随着毒瘾从全身的每一个骨头缝里渗出来,就如万蚁噬骨,万针穿心。阿斌的女友在歌舞厅里做小姐,她每日从那些男人那里拿到钱就会去买一包白粉,虽说不多,但是阿斌每回都会分一点让我注射一针,那一针可以缓解我几个小时的痛苦,可以让我在毒品的作用下昏昏睡去。

我太需要睡眠了,或者说我需要梦境,我可以在我的梦中重温那蓝蓝的天空,那暖暖的太阳,我可以在我的梦中和我的家人朋友团聚,在梦里不再有冷漠,不再有孤独,也不再有恐惧,更不会有鄙夷。那怕是一场恶梦呢,我都愿长睡不愿醒啊。

快了,就快到了,我甚至可以嗅到那小屋里熟悉的气息,可是不对劲,那巷道口怎么会停着一辆车?再走几步,我看见了那辆车边还站着两个人,十几年的江湖漂泊使我具备了一种能够预知危险迫近的第六感,而这种敏锐的嗅觉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此刻我后颈上的筋在跳动,我立即就明白,出事了,不管是什么事,此刻的我都步入了一种非常危险的境地。

直觉告诉我此时不能停步,我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丝的迟疑,那两个人已经从阴影中移了出来,我知道我稍有异动,他们就会扑过来,这一带是安份守法的居民区,这深更半夜的停着辆车堵在巷口太不正常了,我保持着步幅向巷口走过去,心中判断八成是阿斌出事了。

那两人缓缓往路中间移动,看样子是要拦我了,恰在此时,巷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帮人夹着两个人从里面涌了出来,果然是阿斌和他的女友。而此时我也走到了车子旁边,一个人伸手挡住了我,微弱的街灯下,他的眼睛闪着冰冷的光,我看到阿斌的双臂被反剪在背后,他的女友在一边低着头,阿斌冷冷的眼神注视着我的脸,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表情。

一道电光照在我的脸上,我听见一个声音说:“你的身份证!”

那电光剌得我眼睛疼,我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我没有身份证,我的身份证三年前被扣在海南岛了,我偏开了头说:“我没带在身上,我就住在二十八号院,我才下夜班。”那电光没移开,好安静啊,静得似乎可以听见周围的呼吸声,我又补充了一句:“不信我带你们去拿。”

那电光终于熄灭了,那帮人拉开车门,将阿斌和他的女友塞了进去,然后他们上车,走了。

我在黑暗中摸到了阿斌的小屋前,门已经锁上了,寒冷和毒瘾在危险消失之后重又袭了上来,我无力地倚着屋门坐了下去。呕吐,胃里早已没了能吐的东西,苦苦的,是胆汁。这下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了,阿斌被抓了,肯定是犯事了,犯什么事我不知道,但是吸毒的人迟早会犯事,毒瘾可以让人发疯,为了能得到一包白粉,什么事又是吸毒的人不敢犯的?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阿斌是我最后的依靠,他被抓了,我再也找不到一针白粉,所有的家人亲戚朋友都避我如避洪水猛兽,已经是阳春四月了,就连朋友的小饭店里,我也没有理由再呆下去了。

再也没有力气挪动脚步,我撞开了阿斌的屋门,屋里的热水瓶里有开水,我喝了几口,床铺被翻得乱七八糟,我发疯一样在屋里重新翻了一回,我知道阿斌喜欢将白粉藏在什么地方,但是我失望了。我失魂落魄地躺在了床上,再没有什么人能让我苟延残喘了,还有什么呢,这是怎么了?我得这样子躺下去,然后让灵魂和肉体就这样腐烂消失,最终堕入地狱?

我什么也没有了,连回忆都已变得那么的陈旧,六年前我从阿力手中接过那一包白粉时开始,就注定我的生命再也没有了光华,当初想过的啊,也明白这是一条不归的路,六年来我在这地狱的边缘苦苦挣扎,眼看着自己的人性和良知一点点的消失殆尽,不知道廉耻,再没有自尊,就这样堕落成一条人人唾弃的野狗,再也看不见希望,我已经没有明天,被毒魔攫去的灵魂我再也无法救赎,

天亮了,我怀里揣着阿斌家的菜刀,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我既然无力救赎我的灵魂,干脆就将它交给魔鬼,六年来我尽力使自己不去泯灭残存的一丝人性,因为我知道那是最后的一根绳索,这根绳索虽然已经伤痕累累,但它却将我拦在地狱的边缘,可是我太累了,我再也无力稳住自己,我只知道我需要钱,那怕只有一百块,我只要一针,最后的一针!

我对司机说:“去清溪路。”那是个偏远的地方,我的人性此刻在作最后的挣扎,不能伤人,我决不能伤人,我只是要钱,我甚至不会要他全部的钱。我瞟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司机,他正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前方,哦,现在已经是六点多了,再跑一趟,就到了他下班的时间了,也许他的妻子此时正在为他准备早饭,也许他的孩子此刻已经起床,正等着他回去送他上学。如果他不反抗,我肯定不会伤他,但是他如果反抗呢?我的眼前似乎又看见了那满地的鲜血,又看见阿忠那垂死的眼神。

“停车!”我无力地喊了一声。觉得自己快要虚脱了,脸上的冷汗顺着脸庞流了下来。

司机将车停了下来,诧异地看着我,也许是我面无人色,他看见了我满脸的冷汗,关切地问我:“你怎么了?你没事吧?”我平静了一下说:“真的不好意思,我的身上没有一分钱了,我本来想让你拉我去找一个朋友,可是这么早,我想想又不好意思去打扰他,真不好意思。”

他笑了笑说:“没关系,谁能没有个难处呢,这样吧,我还是将你送回去好了。”

“不,不,不。”我说:“我已经让你白跑了这一段路,真是对不起了,我就在这里下车,我还是坐公交车去找他吧。”我拉开了车门,我只想快些下车,只想他快些离开,我慢慢向路边走去,我明白我终究不是那种本性凶残的人,在这个清冷的早晨,我人性中的最后一点烛光终究没有熄灭!

“喂!”他在我背后喊了一声。

我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去,他将头从车窗里探了出来说:“你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怎么坐公交?”是啊,我怎么坐公交呢?其实我根本就不必坐公交,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目的地了啊,这时他向我招了招手,从车子里拿出十块钱来说:“拿着,吃点东西,然后你坐公交车去吧。”

他脸上的表情很诚恳,十块钱纸币捏在他的手上,从车窗里伸了出来。那时候,我说不清心中的感觉,十块钱,我有它无它都无所谓了,可是有一点,这十块钱虽说不多,但却重如千斤,因为这十块钱里包含着一个陌生人的慷慨,包含着一个陌生人的善良,他根本不知道我的腰间藏着一把菜刀,他更不知道这个清冷的早晨曾经充斥着杀机,他对我丝毫没有防备,用他的善良和真诚袒露出人性中最美好的一面。

我走过去,从他的手中接过了钱,轻声地说道:“谢谢你。”他笑了笑,开着车子走了。

他的心中一定很快乐,因为他帮助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只是他并不知道,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帮得到我,谁也救不了我,我无助地在马路边坐了下来,将怀里的那把菜刀丢进了路边的下水道。冷风依然,太阳还没有升起,就在那时,我的心中萌发了死意,因为我再也找不到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很久很久,我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城里走去。

我要去寻找我最后的归宿。。。。。。

后记:那个早晨,当我将那把菜刀丢入下水道的同时,地狱的大门也同时在我的身后怦然关闭了,后来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地狱和天堂只有一步之遥,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依然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只是我没有遇见一种力量能够将我的这种求生欲望激发起来。在我的人生历程中,这位陌生的出租车司机在最后关头重新点燃了我那即将泯灭的人性和良知,他用他的善良使我感觉到这世界并不是冷酷无情,人性的力量是如此伟大,人间的真情是如此美好,这也是我后来始终相信人性善良的原因,好多年后我反思过去,才明白其实在那个四月里的早晨,我已经完成了一次对灵魂的自我救赎。(文/三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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