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奏罢意未尽

每一首曲子,都有一个主题。然而听懂听不懂,却只在个人的领悟能力。音乐是如此的抽象,同一支曲子,我们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但是有一点却是肯定的,每一首曲子,都在诉说着一个故事,营造着一个意境。在某一种特定的环境下,乐曲可以暴露其演奏者的心绪。

伯牙子期且不去说了,想当初诸葛孔明的琴声就唬住了司马懿。这一生,曾经听过一支曲子,从来没有哪一支曲子能象这支曲子一样,听得我眼前出现幻像。并且完全明悟了演奏者加之于乐曲之外的东西,那就是他根本不会用语言对别人表达的一种心绪。

那一年从上海回来,无所事事。去湖边小住,正赶上中庙寺在兴建下院竹城寺。想想老和尚真的不容易,年事老迈,还要兴建下院。我这不成气的徒儿既然帮不上钱场,那人场自然要帮。在中庙盘横一日,就只身一人赶去四十里外的竹城寺,给老和尚做小工去了。

那个地方叫竹城,濒临湖畔。农田广袤的旷野之中,突起一片土丘。方圆十亩田地大小,高出平地约一丈左右。一条小河宽约十来米,四周环绕,止得一桥可达。土丘之上竹林茂盛,层层叠叠,远望犹如一座竹城,孤悬在旷野之中。

我一直想不通,这样一马平川的旷野之上,为什么会隆起这么一个土丘。想大自然的造化实在精巧奇绝,这个地方名为竹城到真是名副其实。我去的时候,大殿已经造好,厢房也已经完工。只是水井未打,东厕未盖。每日里有车子将砖头拉到桥边卸下,然后再由我和竹城寺的两个出家人一起将砖头挑到工地上供民工们使用。

那当家僧年纪三十来岁,法名界定,沉默寡言,是从别寺来中庙挂单的和尚。虽然眉清目秀,只可怜身形单薄,做不得重活。另一个出家人是湖北的,法名满藏,年龄二十来岁,性情到是豪爽得很。一担砖头百十来斤,挑起来健步如飞,大多的重活到让他一个人做了。

大殿前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银杏树,每天晚上,都和满藏去那树下的石桌边坐着喝茶。可那界定却总是一个人躲在僧寮之内,不愿出来。我有时会觉得奇怪,他是来挂单的和尚,老师父怎么能让他来这里当家呢。中庙寺虽说年轻人居多,可是总不至于找不出一个能够常住竹城寺的当家人吧?

一转眼已是半月有余,这半月中我和界定加起来也没说过一百句话。他总是神情冷漠,独往独来。到是有几次,傍晚时分,我见他伫立桥头,面向南方,一身青衫随风飘舞,神情里竟然流露出一丝说不尽的落寞。

十五的那天晚上,我和满藏坐在树下喝了一会茶,各自散去。是夜,旷野中蛙鸣四起,清风徐来。躺在床上,竟然失眠。翻来复去的也不知过了多久,竟然听见外面隐隐有竹笛之声。初闻如风过林隙,若隐若现。再闻如细流涓涓,连绵不绝。心下大奇,翻身起床,悄然拉开寮门,信步而出。

此时正是月色如水,清风过处,满园竹影摇曳。月移影动,竹笛声如泣如诉,竟听得我浑身汗毛直竖。那是古曲妆台秋思,旋律哀婉,在这满月之夜旷野之中,听来让人觉得格外的怪异。

果然是那个界定,独坐桥栏之上,执笛在手,如抱满月。真没想到他竟然是位竹笛方家,竟有着非常专业的演奏水平。行云流水的旋律之中,将其一腔幽思之情用笛声表述得淋漓致尽。

又是一阵清风,数片竹叶萧然而下。我站在土丘之上,竹荫之下,竟是恍然如梦中一般,意识就这样随着他的笛声渐行渐远,已然行去了一个不知名的所在。

将是烟花三月之时,月色如晴,三更灯残。长门中,青青草发,永漏频传。只是几回良宵饮散,念今日故人千里,不堪屈指,孤馆度日如年。

从来没有如今夜一般,一心澄明,尽谙此曲。只是这个界定,一曲已诉尽他情缘未了,只怕不是佛门中人。未几,竹林中有夜鸟惊飞,桥上笛声骤歇。只见界定凭栏执笛,纹丝不动,宛若一尊定了格的雕像,伫立在十五的明月之下。

佛门中千奇百怪,什么样的人都有。看来这个界定,在俗家可能是个专业的竹笛演奏员。想来一定是为情所困,逃避于空门。只是人在寺院,心却不知落在何处了。或许他曾钟情的女子背叛了他?抑或是因为种种因果而有情人终不能两相厮守?谁知道呢。

唉,佳人何处?过尽竹溪流水,江南梦远,隔江烟雨楼台啊。这个人,总有一天要走,老和尚当年说我尘缘未了,只是不知道他老人家是不是也看出来,这个界定情缘未绝呢?(文/三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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