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哥

胡哥是我的同事,应该说他身上没有什么可以写的,他就是个一般人,上班下班家里孩子,忙着这些大家都在忙着的事情。他家的经济情况不好,一家三口人都挤着住在单位那10多平方的公房里面,他每月收入800多元,他妻子在我们那儿做临时工每月也只有180元,女儿还只有五岁,总之景况不好,只是依靠他的工资日子才总算可以应付下去。

我们在单位混着,时间久了也就无话不说,我对他说,“其实单位的事情并没什么,无论明争暗斗大家只要隐忍混着就是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家里经济的问题。现在你的收入固定了就是这样,嫂子收入又是那么少,得想办法多改变家里经济问题,现在圆圆(胡哥女儿)不上学还好点,等上学什么学杂费都来了,以后初中、高中、大学哪样不花钱?现在面对的生活如果说还可以应付的话,等以后要面对的来了那又怎么解决呢?我觉得关于这些方面你得多考虑考虑。”

胡哥家的经济情况要有所改变其实又谈何容易,谁去改变呢?胡哥辛勤工作吗?或者让他下海?让她妻子找个更好的工作?或者做生意等等做些别的什么?事实上这些真的是很难走通。不错有些人在这样的尝试中取得成功,但这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是妙药良方,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的。胡哥其实没法改变,并不知道怎么做,于是生活一如既往的继续延伸,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或许也就一直这样伸展下去了……

2002年9月单位接了一个小工程,那时候大家都忙里忙外,胡哥还和别人一起搬100多公斤重的东西,他对工作确实也很卖力。2002年将近10月的时候工程忙完,大家休息了一段时间。10月1日,单位组织一次职工身体检查,没多久大家把体检结果都拿到手了,但他的却没有,过了一些时候单位领导对我们说胡哥被查出肝癌,而且已经是晚期了。

有时候觉得人对于死亡应该是极害怕的,所以有时我就想假如有一天当我需要面对死亡的时候我就要做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这只证明我是一个愚蠢与不谙世事的人。

我做完了自己工作,没有事情就喜欢到单位前院四处走走(忘记说了我们单位是一个大园子)。这时我看见前些时候已住院久已不见的胡哥。他正在前院蓄水池边挪动着一个破旧的沙发要坐下,他妻子也在旁边帮着他的忙,沙发旁的小几上还放着两个苹果与一把水果刀。我看见他的时候本来打算原路折回或者从其他地方绕过去,我不想和他说话,主要是觉得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觉得不很妥当。但转念一想还是去看看吧,一来是需要必要的问候,二来我也想了解一下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且如果那么一躲开好像很不妥当,虽然为什么不妥当我是不知道的。也就是那么一瞬间想着的时候我就走过去了。胡哥看见了我很自然的一笑,我也像平时说话那样地问他道:“胡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出院了吗?”胡哥说:“出院了,昨天才回的家。现在正在做化疗,需要回家补充营养,在医院也没什么事情做。我现在是几天才去一次医院的。”“是啊,还是回来好,医院的环境毕竟是不如家里,而且也不如在家里这样做什么事情都方便。”我说着话看着胡哥的面色,胡哥说话时表情显得很自然很平静,这决不是刻意压制对死亡的恐惧而有的平静,而是一种面对即将而来的死亡神情自然流露的平静,或许这平静是一种无奈,一种被打倒的听天由命。

胡哥本来就是瘦弱的人,现在身子蜷缩在大袄里仿佛身子更加瘦弱,他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戴帽子。其实胡哥身体与以前并没有大两样,只是人显得极疲惫,与过去比较他仿佛只是精神的脊椎骨被人一下子抽去了,这是他过去与现在最主要的差别,然而他却是平静的。

他平静地斜靠在沙发里,他的妻子就在旁边默默地削着水果。午后的阳光穿过雪松与法桐树的枝叶缝隙星星点点如金沙一样倾洒在蓄水池那一侧的紫薇花与樱桃树上,这时我正看着这样的一幅景象,而回过头看胡哥,他正沐浴在阳光下凝神望着前方发呆。我不想再说什么,尤其是不想打扰他的宁静,于是我说:“我去那边找会儿二姐。”胡哥于是冲我一笑微微点点头,我们道了别。我向前走了过去,走到了紫薇树下我扭转了头看看胡哥,胡哥仍然一脸平静的样子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远远注视着前方。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我继续往前走,看到温室那边会计和技术员在窃窃私语着,我于是给他们打了个招呼,但没过去。我来到二姐那里,二姐一边干着活一边正和我的两个师傅说着话,但他们没说胡哥的事情,什么都没说,只是开了一些玩笑。我就站在旁边听着。但这时候应该是天太冷了的缘故,园子显的格外的静,偶尔的活力与迸发的热情都仿佛被凝固了。四下显的静寂,但静寂中又仿佛有着窃窃地私语。

胡哥很快又住进了医院,这次进去病情重了,他也从此以后就再也没能由医院出来。我的同事们经常去看他,但遇到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同事们有的以单位名义去,有的以个人身份去,在大多情况下他们总会叫上我,但我大多没有和他们一起去。有几次我们也一起到了医院,到了他病室外面,但我都没有进去,我就等在那里,等同事们出来之后给我讲述他们看见的情况,而我却执意不进去。我说不出我自己当时有着怎样的想法,是不知道见了面该怎么说话呢,还是病情这样的人已经没有去见的必要。反正是没有见。

同事告诉我胡哥病的面颊凹下去了,身体瘦的没人样了,始终昏睡着了,最后一次告诉我说看样子胡哥是撑不过今年春节了。但过春节的时候一切却无恙,2003年的春节一如往常的热热闹闹,来到又过去。胡哥仍躺在他的病床上。后来有同事给我说很怕他春节发生意外,他们还特意在大年初二的时候打电话问候了他的身体情况。侥幸一切都很好。

春节无事,但正月十五那天单位电话打来了,单位领导告诉我说胡哥病逝。“终于死了”这是我当时第一个想法。我去了单位,蓝色的灵棚已经搭好了,事实上我在那儿什么忙都没帮上。从胡哥死到火化一群人忙忙碌碌,在火葬场的许多细节我都已经忘记,大约最后的瞻仰仪容我都没去看,是啊,死人有什么好看。到墓地下葬的时候那一天天气不怎么好,四下阴沉沉的又有点冷。墓地是城东郊的一个荒山,说来有意思的是四个月前我们干工程时就几次三番由这附近经过,那时胡哥或许想不到他会在不久后埋葬在这里吧,谁能想到呢?谁也想不到。那荒山不高,甚至是矮矮的,周围纵横着坟墓。惨白的太阳沉沦于厚厚的云层里,天不早了,棺椁下了地,散土埋没了他,寂静与黑暗……

2003年单位就一直那么静寂着,胡哥的妻子还在我们单位那么工作着,一边养活着自己的女儿,这时她女儿上一年级。同事对我说胡哥弥留之际在病床上曾对他女儿说要听她妈妈的话,但他的女儿却不知所以的还在瞎嚷瞎闹,胡哥要动手打他闺女,但他已经没那体力。在葬礼上我也看见他闺女高兴的乱跑乱闹,别人问她说你知道你爸爸死了吗,她说她知道,但之后她仍然不知所以的自己玩着。她知道他爸爸死,但她不了解死。在墓地那荒山上她跑来跑去,后面拖着孤零零的影子,而这边棺材正入土。后来许多天之后她忽然问起我们他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同事对我说:“她确实是不知道什么是死的。”

03年7月,单位老职工退休两个,二线一个,之前又有一个同事疯掉了,算上胡哥死去,单位十个人只剩下四个。忽然偌大的园子静了下了悄无声息,直使人感觉这是一个大的坟墓。静而大的园子对着静而大的天空中间只有一个人。这时机关发来调令让我到那边工作,于是我和我师傅道了别,离开了那园子。(文/游戏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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