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正法师

这已经是阳历十一月份了,内地今年的秋天来得早,可是没想到浙江却是那么热。转了三趟车,剩下的路得自己步行。虽然是山路,但因为这方圆十数里之内的山上全是公墓,所以那路到是修得非常的好。抬眼望去,满山遍野,层层叠叠,墓碑林立,步行六里,峰回路转之时,柳暗花明之处,那片金碧辉煌的建筑,就是净空禅寺。

浙江佛教兴盛,寺院众多,其中很多寺院都是历史悠久的著名古刹,很正规的十方丛林。什么叫十方丛林呢,就是指寺院里的僧人全是各地赶来挂单(指别的寺院的僧人来这座寺院暂住)的僧人,这样的寺院在佛教里就称之为十方丛林,如杭州的灵隐寺,宁波的阿育王寺等。而座落在这群山之间,公墓环绕的寺院,不用说也知道这是一座经忏道场。一般来说,寺院分为三类,子孙道场(由当家和尚住持,师父可以在这里收徒弟,接受俗人来寺院出家,但是不接受外寺僧人挂单)、经忏道场(由住持和尚住持,有固定的法师常住 [常住指只是住在这座寺中的僧人] 专门为亡灵或活人做超度的道场,同样不接受外寺僧人挂单)以及十方丛林(由方丈住锡,只接受全国各地寺院的比丘僧 [指受过大戒的僧人] 来寺院挂单或者常住,同时为了杜绝门派之争,任何人都不准在丛林收徒,也不接受俗人来丛林出家,奉行清规,讲究苦修,是一切按佛制行事的寺院)。

果正法师就住在这座净空禅寺里,舍俗出家,受过三坛大戒,是属于头上有疤(出家人受菩萨大戒时头顶所烧的戒疤)的那种正牌僧人。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现在佛教里真的是良莠不齐,特别是这种经忏道场,堪称是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其实我一直认为,佛教简直就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会行门,帮会内部有着严格的帮规,而佛门内部有着严格的戒律,两者都有着一整套的规矩,帮会有“海底”(就是帮中的暗语),而佛门也有一套严格的仪规,没入佛门的人是不明白的。

这个果正法师,就是我的亲弟弟。

他十岁的时候,我的祖母就对我的父母说:这个孩子,是你们的儿子,却不是我们家的人。这是我亲耳听见的,那一年我十五岁,我当时年龄小,我就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我的弟弟,怎么会不是我家的人呢?那时候他已经从师习武两年,到他十五岁时,开始接触内家武功,对于八卦拳和太极拳法已至痴迷的地步,随后开始接触佛法,十七岁那一年,去寺院求见方丈要求出家,方丈不允,说是再过三年,若依然有舍俗之意,再来寺院。三年后复去寺院,依然不允,要他回家再等三年。

果正法师生性纯良,言语不多,父亲退休后让二弟顶了职位,他则没有正式工作,一直在帮一家单位值守夜班,赚取微薄薪水糊口度日,从小到大,没见他和任何异性有过交往,只是一心向佛。薪金结余,全部用来买书,从诸子百家到明清话本,爱书如命。却又生性豪爽,朋友极多,三教九流黑白二道,但凡来者不拒,一力结交。后来我才慢慢理解我祖母当时的话了,看来他的确不是我们家的人。

那他是哪儿的人?后来才明白他是佛门的人,只是生在我家,终究是要走的。

我虽说因为种种业障,一直游离于僧俗两界之间,但毕竟也是临济禅宗重兴第三代的入室弟子,对于佛家的因果轮回之说,由心存我见到全盘接受直至深信不疑,这其间也是历经了数年时间。因为佛法理论,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接受的,按佛门的因果说法,儿女投生到父母身边,无外乎是报恩或是讨债,而果正法师这样的人,投生我家只是路过而已,机缘成熟之后,他自是要回他的佛门去的。

是不是很荒诞啊?我想绝大部分的人都会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因为这个时代不信因果的人太多。我只是有一点一直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他十几岁的时候我祖母就已经看出来他不是我们家的人呢?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祖母今已九十高龄,我至今没有问过她。 二十四那一年,再去寺院,也不知那老方丈是如何想的,抑或是他出家的机缘未到,仍然是要他回家来再等三年,那时候谁都看得出来他已决心要走,家中也不再劝他,他的小屋内供了佛龛,早晚焚香礼拜,我和他兄弟几十年,从没见他闹过脾气,也从没有给家里惹过麻烦,每每遇事,总想着息事宁人,甚至从没听他骂过粗话。 不过就在他二十五岁那年秋天,终于出手和人打了一架,说打架也不太确切,确切地说,是他出手打人。

那一场梁子也算是结得年深日久,就在离他值守夜班的那个单位不远处,有一家国营企业,保卫科里有一帮经警,年轻气盛,仗着成帮结伙,难免目中无人,其中一个小头目,大概是前世和他结了什么恶缘,就是看他不得,每次相遇,总是对他横眉怒目恶言相向,而每次他都是低着头装作听不见,两家相距不远,就这样走过来骂,走过去骂,一骂就骂了他好几年,要说这人要欺负人,当然要拣那好欺负的人欺,要不怎么说人善人欺呢。

那年秋天的一个夜晚,他和一个要好的朋友在广场的排档喝酒,正赶上那班保安喝完了酒准备回去,见到了坐在桌边的他,免不了又是破口大骂,那头目本就人多势众,再加上喝了不知道几两的酒,想想这么些年来骂来骂去,屁也没见他敢放一个,看来这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骂他已不能过瘾,一时兴起,竟抡起胳膊,着着实实地在他的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

后来果正法师说,从小到大,就被人着着实实地打了那么一下,打得他两眼直冒金星。和他一起喝酒的朋友,见对方人多,虽是心有不忿,却也是敢怒不敢言,也只得低头吞声,由他们骂了一通。

直到第二天中午,他在单位喝完了一杯茶,换了一双鞋,不声不响地出得门去,径自去到那家企业的保卫科,一脚踹开大门,闯了进去。那保卫科里坐着那帮保安,正在抽烟闲聊,冷不丁被他打进门去,尚没反应过来的当口,那头目已被他拿住了关节,他指着几个想拿警棍的人说:都别动,谁动今天就放倒谁,我只是找他,没你们的事。然后开打,旁若无人。他八岁习武先学形意,后习散打,一向以凶狠著称,那些保安哪见过那样的打人,看到后来个个胆战心寒,只打得那头目跪地求饶,方才罢休。

不过打得也太狠了些,后来公安四处抓他,他跑去寺院,方丈这才将他送到了浙江。

果正法师就这么出家去了,家中后来找了不少的关系,才将这件事平息下来。

我是在离寺院不远的一处山间池塘边找到他的,那时候果正法师正坐在池塘边的一块山石上,望着水中群山的倒影出神。我上一次来看他,还是五年前的时候。一见之下,他多少有些意外,他知道父亲现下正是重病在床,我这个时候来找他,一定是有事。其实,怎么可能全部放下啊,虽说是出家就没有家了,可是血浓于水的亲情,纵然是关山阻隔,也一定是常绕在他的心头。说到这就真的不能不佩服弘一(李叔同)大师,当年他舍俗出家之后,他的妻子带着孩子找到寺院,想见他一面,他却心如铁石,最后还是老方丈看不下去,硬逼着他陪妻儿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尽管如此,他也是始终没有抬头看他妻子一眼。弘一大师最后在律学上终有所成,我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但是我想,那种亲情的割舍一定是需要勇气的,他怕他一旦抬头看到他妻子的眼神,他就会动摇。

跟着果正法师回寺院,山路两边全是坟墓,浙江真的很富,从那些坟墓上就可以看出来,好在是山坡,一边的坟头高,另一边的坟头就低,所以不会出现两边坟头比人头高的情况,否则夜里从这样的坟山上走,就有点可怕了。净空寺依山而建,果正法师就住在寺院最后面的一座二层楼上,那里已经是半山腰的位置了,他房间的左右两边都是灵堂,里边放着宁波和上海及附近地区的亡灵牌位,有两万两千之多,孤身一人住在这样的楼里,那是需要一些胆量的,因为阴气太重了。

这是一个亡灵的世界,一个个曾经的生命在这里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下去,穿行于一行行的牌位之间,总觉得时间在这里似乎已经停滞,方寸之间浓缩着的就是一个人一辈子的喜怒哀乐么?历经所有的幸福,所有的苦难,然后将所有的一切幻化成一张像片,幻化成一张笑脸,将生命永远凝结在过程中曾经停留的某一个点上。

生命的意义何在?

置身于消逝的亡灵之间,每每我都无法回避这样的思考,如果说生命本身一定要和苦难联系在一起,又该如何在苦难中活出意义?

我觉得我不能面对果正法师,我此行来浙江找他,本是想让他放弃对父亲房产的继承权,以便让我能够用我父亲留下的房产去解决我欠人的债务,此时此刻,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在对他开口了,一个终日面对两万两千亡灵的人,尽管他沉默不语,但是对于生命的意义,他一定参悟得比我要透彻,人不是活在物质之中的,人是活在我们自己的精神世界之中的。

在净空寺住了两天,心下释然了许多,我的事,我再也没有开口对他说。

离开的那天,宁波下着雨,果正法师送我下山,突然记起那年我曾将他最喜爱的一套珍本书籍偷出去变卖了,心下觉得真的很对不起他,虽说他始终不提,但是我一直想对他说一声对不起,只是那些年我四处流落,他又出家在外,天涯路远,相见何易,可是现在我纵然想起,却终于没有对他赔个不是。

我想,果正法师,他一定不会记恨我的。(文/三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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