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遇

在我的印象里,春节期间的火车永远是那么的拥挤。我说的这个故事,也是上世纪的事了。

一九九二年大年初三的下午,天阴沉沉的,我拎着简单的行李,一个人去车站赶火车去芜湖。车票不好买,只买到了加班的临时客车票,说是客车,其实就是那种大闷罐子货车,这种临客只跑淮南支线的短途客运,往西只跑到蚌埠,往东就只跑到二坝,很不幸我就是去二坝,在那儿渡江到芜湖,所以我赶的正好是这班闷罐子货车。

你说这人啊,虽说都免不了要在外面跑来跑去的,可是这种闷罐货车却很少有人会有机会坐一次,虽说春运期间临客每天开,现在也不会再有用货车代客车的事了。

那闷罐车停在站台上,每个车厢门口放着一架木梯子,一头搭在地上,一头搭在车厢里,人群乱哄哄的往里挤,车厢里的人只能站着,开车时用一条很粗的绳子拦在车门口,然后站着一个列车员。车开起来门也不关,那寒风一阵阵地卷进车厢里,真冷呀,那车开开停停,晃晃悠悠的,从合肥到二坝要走近五个小时。

我一直以为这天下最无聊的事就是坐长途车了,那时候铁路还没有象现在这样一次次的提速,我去厦门、去昆明那真的是要坐上两天两夜的车,要是放在现在,那我宁肯不去。不过话说回来了,人总是走到什么地步才说什么地步的话,在那个时候,这种闷罐货车,我就得坐。

没有下雪,不知为什么,我的眼里却总是浮现出电影《齐瓦哥医生》里的场景来,齐瓦哥医生一家坐的那种闷罐车和我坐的这种车是一样的,不同的是窗外不断退去的景色却没有俄罗斯大地上的那种苍凉。

行行复行行,我这一生,也不知跑过多少的路了,而且我也不知道今后还有多少的路在等着我,有人说人临死的时候会去收脚印,将自己这一生中撒在各处的脚印全收回来,真要这样,那我将死之时,我得受怎么样的一种劳累和辛苦,才能将我这四处漂泊的足迹全部收回来呢?

我在海口已经挣扎了一年了,我的境遇没有起色,偏偏这时候单位给我发了最后通牒,如果再不回来上班,就要开除我的公职,那时候单位里象我这样的不上班在外面打工闯荡的人不在少数,仅仅是因为我没有回来向头子表示一点意思,就要对我开刀,我又何尝不想呢,我又何尝不想做得漂漂亮亮,大家都有面子呢,可是我没有钱,没钱骨头还硬,与其让你开除不如我自己辞职,所以我丢掉了我的国家工职和干部编制,在那个寒冷的冬季里,我成了一个无业游民。

我还得回海口去,我已没有退路了。那一下午的旅程,我的心情和外面的天气一样的糟,虽说每月也只有一百四十块的工资,但是工资却是我这一生的保障啊,现在我没有了任何外壳来抵御余生中种种不可知的风险,我已经将自己逼上了绝境。

暮色四合的时候,火车子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了终点站二坝,我身心俱疲地拎着行李随着人流往站外走去。从火车站到轮船码头有一里多的路程,出站的旅客几乎全是要过江的人,就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遇见了那个女子。

她走在我前面很远的地方,但却因为她穿着一件很长的黑呢大衣而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一头长发松散而随意地披落下来,两手提着两只大包,能看出来稍显吃力,但是步态却依然能够保持着那种有教养的衿持。

我的步伐在不知不觉中就快了起来,仿佛前方那件黑色的大衣正在散发着一种看不见的磁力,渐行渐近,跟在她的身后,我象所有的男人一样,开始在心里惴测前面的这个女子,她的相貌会是什么样子呢?

不能否认,一位身材匀称步态雍容的女性,哪怕仅仅是从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也能够让很多男人为之心动。只需从她走路的姿态就能够辩别出她是一位受过很好教育的中年女性,对男人来说那是一种感觉,或者说是男人辩识女人的一种特殊的嗅觉,只可以意会却无法言传的一种潜意识里的感知。

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时候男人多看美女几眼,并不代表着这个男人的心里就有了邪念,很多时候男人只不过在追求着那种由视觉而带来的心理上的愉悦而已。

二坝车站就建在长江边上,这段长江已属于中下游,又叫杨子江,无为大堤在江北绵延百里横亘而过,车站就坐落在大堤内则,而码头就在大堤的外则。爬上大堤,就已经能够看见大江对岸的芜湖已是华灯初上了。

码头就在前面不远的江边。我依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突然之间我的心中就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我突然就很怕她会回过头来。这不到一里的路程当中,我注视着她的背影在心中勾勒着她的容貌,我已经认定她应当是一位容颜姣好的妇人,我甚至不愿过多窥视她长发披散的头部,怕她在不经意间显露出脸部的轮廓会和我心中勾画的图案相抵触。

走进了候船室,人流没有停顿,因为渡轮已经等在江边,我竟然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又能将这份神秘再保持一会。很好笑吧?从我看见她到现在也不过十来分钟,可我对她虽说不上已是心猿意马,但也称得上是心无旁鹜了。

艳遇么?我没想过,当然也不是就没有可能,但是人在旅途,大家只是浮萍流水,擦肩而过之后便永无再会之期,这也太难了吧?可偏偏这大千世界又无奇不有,又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终于,上了船了,那女子找了一块地方,将她那两只包放了下来,我一直在不远的地方注视着她,看着她直起腰来,我知道,等她转过身,谜底也就揭晓了,同时我心中的那份悬念也将嘎然而止,也许再过十几分钟,这一切都将烟消云散,甚至在我的记忆里都不会留下一丝的痕迹。

她很自然地转过了身来,在船舱昏黄的灯光下,我看见的是一张虽然未施粉黛却仍然端庄秀丽的脸庞。而她也立刻就看到了我,看到了这个只离她几步之遥却眼神肆无忌惮的男人,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直觉就告诉了我,她对我并不厌恶。

我是那种很有女人缘的男人,对美女和才女我都懂得如何去欣赏,当然我更懂得如何保持分寸,在我的意识中,美女也好,才女也好,我只将她们当作天上的月亮,虽是月明如水,而于我却只能抬头仰望,我醉心于那种很神秘很朦胧的感觉,只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所以尽管我的目光是如此的肆无忌惮,但任何一个女子也不能从我的目光中读出一丝的猥亵。

半个小之中,我们就这样时不时的对视,在船停上码头的那一刻我们的眼里竟有了一丝笑意。我都不太明白,那时的我何以有心情将这场风花雪月却又荒诞不经的故事顽强的演绎下去。终于我走到了她的面前,象是我们长久以来一直就认识一样,我说包很沉吧?她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以掩饰她的慌乱。

这时人流开始涌动,我很自然地弯腰帮她拎起了一只包,我们就这样一起上了岸。 岸上就是安徽芜湖的轮船码头,此时正有一班上水大轮泊岸,码头上人声鼎沸,我们下了趸船,随着人流缓缓地往出口处走去。我问她你去什么地方呢?她说我要去石牌。我说那今天晚上你肯定是没车走了,她说是啊,我只能赶明天一早的汽车了。她又问我说你呢,你要去什么地方?我说我要去汉口,她指着刚停在八号码头上的江汉轮说那就是去汉口的船呀,我说我知道,可是我赶不上了,我还得去码头上买船票呢,看来也只能明天早上走了。

她陪着我一起去了大轮售票处,那售票处就设在候船室里,此时里面几乎挤满了人,全是南下的民工,好不容易才买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的上水大轮票,我那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这样我初四的下午就能到汉口了。

回过神来,我才觉得已是饥肠辘辘,我想和她一起去吃点东西,我们于是拎着极为不便的行李走到了街上去寻找吃的。可是我们似乎忘了今天还是大年初二,除了码头上等着赶路的旅人,街上空空落落,显得格外的冷寂,哪里还有饭店营业呢。

她说我们别找了,还是找一家住的地方吧,这个时候也许连住的地方也找不到啊。是啊,这是个问题,一晃就是晚上八点多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要是再找不到住的地方,还真是个很麻烦的事。

我们就这样跑了几家旅馆和招待所,不出所料都是客满,我们就这样无言地在街道上走着,街灯将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想知道我那个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吗?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我的心里乱得很啊。

我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来,我在心里暗自设想着每一种可能性,而每一种可能性的最终结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才能将这个偶遇变成真正的艳遇。

她就象是人海中的一条鱼儿,迷迷糊糊就撞入一张危险的网中,此时此刻她一定不知道我正在百般的设计她呢。不不,她不会不知道,她不是那种懵然无知的小姑娘了,她一定不会不清楚男人是什么东西吧?或者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她只是不愿表露出来罢了。

很久,她停了下来,对我说我们歇一会吧,我觉得非常的累了。于是我们停了下来,将手里的包放在地上,这是我们头一回面对面的站着,那时候,我的心却突然间安静了下来,我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怎么看,她都是无辜的,虽说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但她却这么信任我,在这寒风凄凄的夜晚随着我在这陌生的城市里四处乱走,起码在她的眼里我不是个坏人,可我呢,却一路都在想着怎么将人家弄到床上去,哦,天呐,我真的是个坏人啊。 一念至此,我下意识地仰起头去,这才想起今天是阴天并且是农历初二,月亮没有了。

直到晚上快十点,才在离码头很有一段路的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私人旅馆,而且也就只有一个房间了......

那天夜里的故事,我就不说了吧。总之第二天早晨,我睡得很沉,甚至连她什么时候离我而去,我也不知道。这已是初三的早上了,我从那小旅馆里出来,一个人拎着行李往码头走去,天还是灰蒙蒙的,路还是昨夜我们来时的路,只是街灯已熄,再也照不出两个人影来。

她是谁?我是谁?不知道。我只当这是一场梦吧,天亮了梦也就醒了。

可是走出巷口的时候,我的心里却涌起了一种莫名的伤感。

她就如一阵风,在我的生命中一带而过,除了记忆,就再也没有任何的痕迹了。而码头就在前方,等着我的,是一如往昔的天涯孤旅。今日的她,不知身在何方,或许我在她的生命中连记忆也没有留下,谁知道呢......(文/三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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