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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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是一座雕塑。和你能清晰地分辨与欣赏的任何雕塑不同,大多数时候,你只能看到它模糊的轮廓,要通过费力的想象,才知道它的具体形状——因为它过于庞大,像巨大的山脉横亘在地球上和地球下,一条条小山脉在其中纵横交错、扭结盘绕,好多地方还雾气浓稠、烟尘缭绕。另一个原因是,历史这座雕塑一直没有完工,一直在往后延伸,以人类的活动空间为基座,时间一层层地浇上去,人物和事件在社会活动这台搅拌机里搅拌好后(死后),一路铺过去,一路积下来——一眼望去,这座雕塑就成了笼统的不断加长的长条形或圆柱形。

研究历史,其实只是分析、研究搅拌机在此前吐出的建筑材料,按说很简单。但由于历史积得太厚,一层盖着一层,又不大清楚各个时期都用了什么材料,就变得和探矿一样艰难,需要创造一些管用的工具才能更好地窥探,比如一架具备透视功能的可变焦望远镜。可这种望远镜的缺点很明显,就是只能看到发光的那些亮点,像遥望星空,黑暗的地方得通过联想加以猜测。而这些亮点也并不都准确,有的一个亮点盖住了另一个,有的被人移动过,有的是古人的人造卫星,有的则是后人嵌上去的……所以越靠近研究点的历史,越容易确认,只是由于处得太近,导致视野装不下整个截面,喜欢以点代面。

随着科技不断进步,新的、高效准确的研究工具不断创造出来,历史越来越简单和清晰。理论上说,我们可以还原历史。实际上,永不可能。既然是探矿,目的当然在于寻找有用的矿石,而不是那些腐朽的令人恶心的东西,虽然它们在历史地质中的比例最大。我出了资金出了技术,请你帮我探矿、挖矿,你却给我挖来一堆废物,怎会符合经济规律和权力规则?我不仅要解雇你,还要你赔偿损失,有时你的命都不够赔!于是,我们看到的历史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成了奇怪的点线结构的拼图——确然,它没有突破历史的本来范围,它存在于历史的内部构成里,只是强调了某些点和线以及某些侧面,使被淡化的部分成为一种衬托,甚至让人无法看见。随着权力者——矿藏使用者的改变,或其喜好及理想的更新,我们会发现,历史打满了补丁,被一次次纠正过去,又一次次纠正过来。

历史是雕塑,这就意味着它是可塑的——虽然已经发生的一切不可更改,使用了的原材料已经凝固,不可再取回来重新安排重新浇铸,但历史不是一个可以触摸的实体,得通过画像将它刻到某种介质上,其形象才能输入人的大脑。在画像的过程中,就大有文章可做:面对一头大象,我们可以把它画得胖些或瘦些,高些或矮些,可以画轮廓可以搞写意,没人敢说我们画的不是象;我们还可以只画象头、象牙、象耳,只画象背、象腹、象腿或象尾,以至于象屁眼、象屎,没人敢说这些特写是猪或狗的东西!

现在,我们知道了历史其实是星座,是通过那些亮点和连线显示其形状的,并且这些亮点还可以移动,可以被切割、覆盖、剪辑和修补,只要不将它搞得面目全非,就还是真实的历史。下面,让我们分析一下亮点的构成——翻开历史书,以及涉及历史的书,只用读几页,就会发现那些亮点即是“重大”事件和“重要”人物;非重大事件和人物,只是历史的背景,是棋盘上的格子,为棋局的进行提供场所。事件是人为事件,总围绕某人或某几个人转,这些被事件围绕的人,就是历史星空上的星星了——自然事件有时也在历史上烙下印记,但它们不是亮点,而是历史的一次折叠。

作为人,作为有崇高理想的人,谁不想化作一颗明亮的星挂到历史的星空上?为后人引路也好,作装饰也罢,都是百十斤肉在百十年里能做出的最大成就了。谁都想往天上飞,想往天上挂,往天上贴,现时的天空便飘满各种形状和色彩的气球、风筝、羽毛以至灰尘。被搅拌机喷出去后,却立即破的破、落的落,最终只剩下一两个。有的固执着不肯下来,也被后人用竹竿捅了下来,或几桶墨泼上去,让他暗淡无光……为了达成自己的理想,就得讨好人,特别是讨好有权撰写历史的人——一种是讨好时人,你活在他们中间,能够主动出击,运筹帷幄地引导他们,一旦他们愿意为你吹捧为你扇风,你很快就能在浑浊混乱的当世天空占有一席之地,也许风平浪静的下世以后还能留在天上。另一种是讨好后世之人,这要困难得多,其时你已不存在,没有主动出手的机会,只能留下些东西,让他们慢慢去发现你,而你的东西不一定能传到他们手中;其次你还得预测他们的喜怒哀乐,预测他们的兴趣和口味,这往往很难,因为人心善变,并难以推测将往哪个方向变。如果讨好了后世人,他们很可能很高兴地就把你挂上天空:你没和后世人竞争空间,他们不需承担他们那个天空中的怪物施加的压力。当然,最好是能今人后人都讨好,那样你就一飞冲天地钉在那里了。

另一方面,得承认,历史一旦定型,就很难更改。虽然可以像前边说的那么强调,以至剪贴某些部分,但别的部分仍然存在,只是被淡化、虚化或覆盖了,不然历史就不会这么反反复复——因为它要讲“根据”,虽然这“根据”主要是一种选择的结果,也得有可选物才行。那么,为了保险起见,为了历史的简洁明了,在那台搅拌机后边,就多了一群操着铁铲的工人,他们及时地整理滚烫的搅拌物,在历史岩浆冷却之前,抢先将它们拍打得符合规定的形状和款式,实在不行就撬几块碍视的甩丢,比如焚书,比如坑儒,比如其他的屠杀和改编——这导致了我们看到的历史残缺不全,甚至断层,可这不能怨他们,谁不想书写历史呢?我都想呢。(文/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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