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点多了,街上已是行人寥寥。我为什么还在街上?因为停电,因为热,睡不着,所以只有在街上闲荡,象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昏黄的街灯拉出的阴影里,坐在街边供行人歇息的椅子上。

这里离海湾直线距离只有五百米,海面上的风徐徐地吹拂过来,可以得着一丝凉气。偶然会有巡夜的保安走过,用警惕的眼光打量着我,然后略带些狐疑地走开了去,继续他的巡查。

离我十几米开外的地方,一个拾荒者将街边的垃圾筒全都收集在一起,堆在路边。他在垃圾筒里翻捡着,将垃圾搞得四处都是。有一道黑色的污水从他的脚下流出来,就象是黑白电影里的血,先是一点点地往前流淌,又有些畏缩,然后就开始肆无忌惮,迅速地在路面上积蓄了起来。

我掏出了一枝香烟,点着,干咳了一下。气味不太好,这么热的天气,垃圾在垃圾筒里捂了一天,很多东西会发酵,会散发出腐败的气息。我不怪他,之所以他将垃圾全搬到离我很近的地方,是因为路灯正好在头顶上,他需要光明。我如果嫌气味不好,大可以自己走开。

但是我没走,挪个地方吗?我嫌他脏?才不。其实我很想递根香烟给他,可惜他太专注,根本不会抬头看我一眼。如果他看我,我就会对他笑笑,但是这个头发很长的男人不看我。他看我做什么?能看出钱来吗?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将垃圾里那些他认为有用的、可以换钱的东西仔细地拣出来,放在一边,无非是些易拉罐啊饮料瓶啊什么的。他有一个很大的编织袋,可以装两个人进去的那种。等会,这些拾出来的东西会被放进那个巨大的袋子里,然后那些东西就会被重新赋予价值。

什么价值,就是生命的价值。那些东西可以换钱,一个易拉罐一毛钱,聚沙成塔,这些垃圾筒里的剩余价值可以养活这个人,或者是几个人。可能是脏了一点,或者说非常的脏,但这是一个人自食其力的最后一道界限了。

在老家的时候,每天上街,总会在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看到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婆婆,守着她面前的一个竹篮子,那篮子里,放着很多的鞋垫,各种各样的。听说那老人无儿无女,她老了,做不动别的,但是她得活啊,所以那个小竹篮就盛载了她的生活,尽管一双鞋垫才要一块钱。很多年,我一直看到她,我买鞋垫,只在她那儿买。可见一只小小的竹篮,或是一个大大的编织袋,都可以盛载生活。尽管那生活有些艰辛,有些凄苦……(文/三毛六)